晚上,几个人围在餐桌前给星优过了三十岁生日。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墨菲点完火之后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屋里只剩下那团橘黄色的光。星优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低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吹灭了蜡烛。墨菲问她:“优优,你许的什么愿望?”星优笑了一下:“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大家散得不算晚。爸爸先回了房间,妈妈也洗漱完进去了。墨菲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看星优也回了房间,才回自己屋里关上门。
星优回到房间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小角落。她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展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字。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个决定会对你们造成很大的伤害。但是我真的,真的好痛。这三年,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在想,为什么我还会醒来。白天我笑着,正常地吃饭、说话、走路,可只有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一个穿着"正常"外壳的人,在假装自己还活着。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却连好好活着这件事都做不到。希望来生还能做你们的女儿,到那时候我一定会做一个合格的、不让你们难过的小孩。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住了,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眼泪掉下来了,在"难过的小孩"那几个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擦,任由那滴泪在纸面上慢慢扩散,像一个正在被放大的句号。
墨菲,谢谢你。谢谢你从香港陪我到泰国,又从泰国陪到这里。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讲义气、靠得住,笑起来声音很大,可心思比谁都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可是对不起,我还是撑不下去了。请你将来在方便的时候,帮忙照拂一下我的父母吧。愿你一切顺遂,愿你写的小说都能大卖。
她的眼泪滴在"大卖"那两个字上,把"卖"字的最后一笔洇得模糊了。
陆霏依。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迹在那个"依"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了一点。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我在海边坐了很久,在酒店房间里也坐了很久,在你的公司楼下也坐了很久。我用尽了所有的方式想要靠近你——飞过很多次,等了很久,后来只敢坐在出租车里远远地看一眼。可我怎么努力都跨不过那条马路。我告诉自己你已经不爱我了,告诉自己该放下了,告诉自己人要往前看。可我做不到。我试过了,真的做不到。
她在这里停下来,另一滴泪落在纸上,砸在"做不到"那三个字旁边,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湿痕。
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就好了。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你是不是就不会推开我?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我们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可我就是。
希望来生不是你的妹妹。希望来生我们能在对的时间、对的身份里遇到。到时候我一定重新找到你。
她放下笔的时候,手指松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了台灯的底座旁边。她没有去捡它,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被泪水洇湿的信纸。纸面微微皱起,一些字迹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还在那儿,像一道一道凿上去的刻痕。
她折好信纸,把它搁在了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亮着。她走进去,打开抽屉,拿了一把水果刀,刀柄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像是握着一块还没化开的冰。她转身走进洗手间,轻轻关上了门,反锁。
水龙头开了。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细小的声响。
星优坐在洗手间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刀锋划过手腕的瞬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那里凉了一下,然后温热的液体就开始往外渗,顺着指尖滴落。她没有看那道伤口,只是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水还在流,哗哗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声音。
她忽然不觉得疼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退潮,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她感觉到冷,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像是冬天的湖水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膝盖漫到腰际。她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某个边缘,那个边缘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水汽里,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是她认得那个轮廓。她叫她姐姐。那个人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散去的水雾。她觉得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可她听不清,水声太大了。
她好像在那个模糊的影子里,看到了一点点光,又看不太清。那个人影似乎朝她弯了一下腰,像是想把她拉起来。她很想朝她伸出手,可手指动不了,像是被冻住了。她只能看着那个轮廓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慢慢化开,散进那些雾里。
隔壁房间里,妈妈翻了个身,坐起来,手按着心口,眉头皱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睡着的爸爸,推了推他的肩膀:"她爸,醒醒。"爸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妈妈说:"不知道,我有点心慌慌的,说不上来。"爸爸揉了揉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有可能是在飞机上没睡好,躺一会儿就好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妈妈坐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心口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紧,可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又躺了回去,但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
墨菲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星优一整天太过平稳太过平静。她坐起来,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料理台旁边喝了一口。然后她无意间朝走廊那边扫了一眼——星优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暗着,没有人。她又往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灯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哗的。
墨菲握着水杯的手松了一些。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等着星优上完厕所出来。她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水还在响。她开始觉得那水声响得太久了,有些反常。她坐直了一些,目光重新落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水还在流,灯光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