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墨菲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吃海鲜吧。这边有家海鲜特别好吃,都是当天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菲妈和菲爸都表示同意。小碗也点了点头,没有意见。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家海边餐厅门口。餐厅是露天的,茅草屋顶,木质的桌椅,脚下是细细的沙子。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混着烤鱼的香味。夕阳正在西沉,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光,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墨菲选了一个靠海的位置,一家人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全是泰文的,配着图片。墨菲熟练地点了一堆菜——冬阴功汤、咖喱蟹、烤鱿鱼、柠檬蒸鱼、菠萝炒饭、芒果糯米饭。菲妈听着她叽里呱啦地跟服务员说泰语,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学会说泰国话了。”
“那可不,都在这待了一年了,总不能连话都不会说。”墨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香气四溢。菲妈夹了一块咖喱蟹,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嗯,好吃。”
菲爸在喝冬阴功汤,喝了一口,额头上立刻冒出了汗珠。“辣!但是好喝。”
小碗在吃柠檬蒸鱼,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墨菲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姐。”小碗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泰国吗?”
墨菲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筷子夹着一只鱿鱼须,在嘴里嚼了半天。“不知道。也许吧。”
“那你的工作呢?你在这边做什么?”
“自由职业。”她说,“写写小说,够吃够喝。”
小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菲妈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女儿。“你们俩,老大一年不回来一次,老二结了婚也不着家。我和你爸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墨菲和小碗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妈,要不你们跟我在泰国住吧?”墨菲打破了沉默。
“不住。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还这么热,受不了。”
一家人又沉默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沙沙作响。墨菲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想起自己刚来泰国的时候,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语言也不通。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门,就那么坐着,发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泰国,就像她不知道星优为什么要去美丽国。她们都在逃,逃到一个没有那些记忆的地方。
“姐。”小碗又开口了。
“嗯?”
“金诺那个小孩……你有她照片吗?”
墨菲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随便问问。”
墨菲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之前妈妈发给她的那张照片——金诺戴着银镯子,小手攥着铃铛,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手机递给小碗。“喏,就是这个小孩。”
小碗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那小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太像了。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小碗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妈妈给她拍的,她也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也扎着两个小揪揪,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像你吧?”墨菲凑过来,“我就说特别像你小时候。”
“嗯。”小碗把手机还给墨菲,“是挺像的。”
“可惜你没跟着去公园见见,那小孩可招人喜欢了。”菲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抱着我的腿喊奶奶,喊得我心都化了。”
小碗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很嫩,很鲜,带着柠檬的清香。她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小碗。”菲妈看着她。
“嗯?”
“你和白杨……什么时候要孩子?”
小碗的筷子停了一下。“再说吧。”
“还再说?你都结婚两年了。再不生,我和你爸都老了,谁给你带孩子?”
“妈——”小碗的语气有些无奈,“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早什么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小碗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鱼。
墨菲坐在对面,看着小碗,看着妈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端起椰青,喝了一大口。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回程的路上,小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泰国的夜晚很美,灯火璀璨,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可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千星辰,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她们有一个孩子,叫金诺。千金一诺的金诺。
小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星辰的脸。她假结婚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等她在公司站稳脚跟,等她拿到公司的掌控权,她就可以和星辰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她没想到。星辰带着孩子走了,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让她终于知道了当初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她找了两年。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请了私家侦探,换了三个,花了很多钱。她以为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找到。可两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小碗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异国的夜空。她在想,星辰此刻在做什么。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抱着金诺,哄她睡觉。也许金诺已经会叫妈妈了,会走路了,会跑了。也许她长得越来越像星辰了——不,也许她长得越来越像她了。那是她的孩子,生物学上的、基因上的、不可否认的。
可星辰走了。她们桥归桥,路归路了。
小碗闭上眼睛,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安静的小巷。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小碗。”墨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碗睁开眼睛。
“到了。下车吧。”
车子停在那栋别墅门口。小碗下了车,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泰国的星星比香港多,比任何她去过的城市都多。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星辰——那颗她永远够不到的星。
“小碗,进来。”妈妈在屋里喊她。
“来了。”小碗低下头,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墨菲站在门口,看着小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她这个妹妹变了很多。以前的小碗,话多,笑多,眼睛里总是亮亮的,像装着整个宇宙。现在的小碗,话少了,笑也少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最底下、怎么都浮不上来的沉。
墨菲不知道小碗和星优一样,一个在美丽国流浪,一个在婚姻里流浪。她们的心里都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走了,把她们的心也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