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优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车门，等着那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门开了。

陆霏依缓缓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她走得很慢，不像过去那样风风火火、走路带风。她像是很累，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身体往前走。她瘦了很多，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星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姐姐就会消失。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盯着那个人的脸，盯着她消瘦的身影，盯着她缓慢的步伐。姐姐老了。不是那种岁月留下的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消耗了太多的老。

星优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她想冲下车，想跑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你怎么瘦成这样”。可她不能。她只能坐在这里，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窗，隔着那道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单向透视的膜。她能看到姐姐，姐姐看不到她。

陆霏依走到车边，忽然停下来。她站在车门旁，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星优的心跳几乎停了，她下意识地向车窗方向避了一下，像是怕被看到。她忘了车窗外的人看不到里面。可她还是避了。像一只惊弓之鸟，怕被那个人发现。陆霏依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了。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从她走出大楼到上车，不到一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星优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决堤了。不是无声的滑落，是那种压抑了一整天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汹涌的泪。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师傅，”星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机场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泪水浸泡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却还在拼命忍着的眼睛。他没有问“不等了吗”，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星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京都夜景。那些灯火，那些高楼，那些她曾经以为会是归宿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子行驶的声音和星优压抑的抽泣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他在这个城市开了二十年的出租车，见过太多在车里哭的人——有失恋的，有失业的，有失去亲人的。可像这个姑娘这样，从机场拉到市区，在路边等了五个多小时，然后哭着回机场的，他是第一次见。

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这个姑娘很难过。难过到在车里等了一个下午。他没有问，没有安慰。他只是把车开得稳了一些，把那包纸巾从副驾驶递到了后座。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下。星优付了车费，又多给了司机一些钱。“师傅，谢谢你。谢谢你中午给我买的驴肉火烧。”

司机接过钱，看了一眼那沓钞票，皱起眉头。“给多了。”

“不多的。”星优摇了摇头，“谢谢你等我那么久。”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司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入口，拿起对讲机。“哥几个，今天接个好活。上午从机场接的，在二环附近，停车等了五个来小时，啥也没等来，然后就又回了机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这一趟就挣够了半个月的份子钱。”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笑声和议论声。“啥也没等来？那人家花这钱干嘛？”

“不知道。”司机看了一眼后座那包没打开的驴肉火烧，叹了口气，“也许等到了吧。”

星优走进机场，办了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候机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哭。可她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看到了陆霏依瘦了，还是看到陆霏依看起来那么累，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怎么都拼不回去。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星优站起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排进队伍里。她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坐下来。舷窗外，停机坪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她靠着舷窗，看着那片光海，眼泪又流了下来。

飞机起飞了，京都的灯火变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星优看着那片光海，看着那个有陆霏依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她没有拉下舷窗遮光板，就那么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墨菲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星优。她吓了一跳。

星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站在玄关，怀里抱着林逃子，脸埋在它的毛里。墨菲看着她，愣了几秒。

“你这是什么特种兵行程？”墨菲的声音拔高了，“这就回来了？”

星优抬起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没有大事，办完就回来了。”

墨菲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还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着她抱林逃子的姿势——那么紧，像怕失去什么。墨菲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了”，想问“你见了谁”，想问“你哭什么”。可她什么都没问。她知道星优不会说的，那是她自己的事。

“饿不饿？”墨菲问，“我给你叫点吃的。”

星优摇了摇头。“不饿。”

墨菲看着她，看着那副连站着都费劲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你先去睡一会儿。逃子给我。”

星优把林逃子递给墨菲，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墨菲抱着林逃子，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不知道星优昨天去了哪里。她只知道星优很难过。墨菲低头看着怀里的林逃子，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逃子，”墨菲的声音很轻，“你妈妈肯定去看那个坏人了。”林逃子“喵”了一声，像是在问“然后呢”。

墨菲把它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窗外，泰国的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

卧室里，星优躺在床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霏依从大楼里走出来的画面——她瘦了，走得很慢，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也许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可在星优心里，那一眼很长。长到她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让姐姐看到。长到她想冲下车，跑到姐姐面前，问她“你有没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