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无影灯刺眼地亮着。
医护人员围在手术台旁,各种仪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急促的嗡鸣。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曾经变成一条直线,现在有了微弱的起伏,但那起伏太轻,太浅,随时可能再次归于平静。
“血压还是上不来!”
“继续推肾上腺素!”
“准备再次除颤!”
陆聪被挡在门外。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双手撑着墙壁,整个人都在发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只能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在来回穿梭,看到他们围成圈挡住手术台,看到监护仪上那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挺过来。
他不知道如果姐姐真的……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
他只能站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站着。
而此刻,在那扇门里面,在那些忙碌的医护人员中间,在那些冰冷的仪器包围之下,陆霏依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梦。
黑暗。
无尽的黑暗。
霏依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将她包围。
这是哪里?
她死了吗?
她试着动一动,却发现身体轻得像一缕烟,完全不受控制。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异常温暖。它从远处缓缓靠近,越来越亮,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光芒里,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面容温柔而美丽。她看着霏依,眼里带着无尽的慈爱和心疼。
霏依愣住了。
她认识这张脸。
虽然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
“妈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是她的妈妈。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妈妈。
她记得妈妈的怀抱,记得妈妈的声音,记得妈妈唱歌哄她睡觉时那温柔的旋律。可那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此刻,妈妈就站在她面前。
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妈妈……”霏依的眼泪流了下来,“是你吗?”
妈妈看着她,轻轻点头。
“是我,依依。”
霏依向她走去——或者说,飘去。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妈妈的脸,想要感受那久违的温暖。
可她的手穿过了妈妈的身体。
她愣住了。
妈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依依,”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轻,“妈妈只是来看看你。”
霏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妈,你来接我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孩子般的委屈,“我这里好痛呀……”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脏。
那里曾经那么坚强,那么有力,能扛住商场的风浪,能撑起整个陆氏的重担。可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疼痛。
妈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依依,”她轻声说,“妈妈不是来接你的。”
霏依愣住了。
“妈妈只是来看看你。”妈妈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依依别痛,妈妈给呼呼就不痛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向霏依的胸口。
这一次,那双手没有穿过她的身体。
霏依感受到了一股温暖,从胸口蔓延开来,包裹住那颗破碎的心。那温暖很轻,很柔,像小时候每次摔倒后妈妈的拥抱,像每次做噩梦后妈妈的安抚。
真的好痛啊。
她看着妈妈,眼泪不停地流。
“妈妈,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她的声音带着乞求,“让我跟你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里太痛了。
那些真相,那些结果,那些永远无法改变的命运——像千万根针同时扎在她心上。
她不想面对。
她只想逃。
逃到妈妈身边,逃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妈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舍。
但她摇了摇头。
“依依,现在还不是时候。”
霏依的身体僵住了。
“妈妈给你的任务,你还没有完成。”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妈妈还不能接你走。”
任务?
霏依茫然地看着她。
妈妈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那触感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仿佛她真的就在身边。
“依依,”妈妈说,“帮妈妈照顾好爸爸和弟弟,好不好?”
霏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爸爸。
弟弟。
是的,她还有他们。
“还有依依自己。”妈妈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照顾好依依自己。这是妈妈给你的任务。等依依完成任务了,妈妈就接你走,好吗?”
霏依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慈爱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妈妈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然后,光芒开始变淡。
“妈妈!”霏依慌了,“妈妈你别走!”
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依依,妈妈爱你。”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得像风,“记得妈妈给你的任务。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自己。”
“妈妈——!”
光芒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来。
霏依站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眼泪不停地流。
妈妈走了。
她又被留下了。
可那温暖,还留在心口。
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心跳恢复了!”
护士惊喜地喊道。
医生们围过来,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终于稳定下来的波形。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血压在回升!”
“呼吸也有了!”
“继续监测!准备转入ICU!”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手术台上那张苍白的脸,眼角正缓缓流下一滴眼泪。
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消失在发丝间。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妈妈的话。
她还不能走。
她还有任务。
爸爸需要她。
弟弟需要她。
还有……
那个人……
她不敢想下去。
那滴泪,是为妈妈流的,也是为那个人流的。
也是为自己流的。
一天一夜。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陆聪守在ICU门口,一步都没有离开。
护士劝他去休息,他摇头。医生告诉他情况已经稳定了,他还是摇头。他就那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就会失去她。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