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千星辰的公寓里,只余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星辰早已入睡,呼吸均匀绵长,侧脸的轮廓在微弱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碗腰上,那是入睡前相拥的姿势,即便在熟睡中也未曾改变。
梁小碗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星辰的手心温热,隔着薄薄的睡衣熨帖着她的皮肤,这本该是最让人安心的触感。可此刻,小碗只觉得那股温热像一根细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避免惊醒身边人,然后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对星辰。
睡梦中的星辰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醒来。小碗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描摹她的眉眼——从舒展的眉头到长长的睫毛,从挺直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嘴唇。
真好看。
小碗在心里默默地说。她的星辰姐姐,总是这么好看。清醒时清冷自持,工作时专注专业,私下里温柔包容,就连睡着了,也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可是……
小碗的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样好的姐姐,她即将要离开她,回到那个她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父母的期待,家族的责任,那些从小就被灌输进她骨髓里的“你应该”和“你必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挣扎过,反抗过,甚至试图用“在外历练”来拖延时间,但终究逃不过。
她必须回去,接手梁氏集团,成为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梁家继承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离开青州,离开这个她和星辰一手打造的小家,回到那个繁华却束缚的家族企业。意味着她和星辰即将开始异地——她在老家,星辰在青州,相隔千里。
小碗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异地。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可以保证自己不变心。她爱姐姐,爱到愿意为她对抗全世界,爱到即便回到那个充满条条框框的环境,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动摇这份感情。
可是姐姐呢?
小碗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怎么能保证姐姐不变心?
姐姐那么好,那么优秀,那么……吸引人。她是公司里年轻有为的高层领导,能力出众,气质清冷,是多少人眼中高不可攀却又忍不住仰望的存在。即便星辰从不主动,也总有不长眼的莺莺燕燕前仆后继——那些或明或暗的示好,那些借着工作名义的接近,小碗不是没看见过。
以前她在姐姐身边,可以明目张胆地宣示主权,可以用各种幼稚却有效的方式赶走那些觊觎者。可如果她走了呢?
姐姐一个人在这里,身边环绕着那么多优秀的人。到了适婚年龄,肯定会有热心同事、领导甚至客户,想要给她介绍对象。他们会说“千总监这么优秀,该找个好人家了”,会说“我有个侄子/外甥/朋友的儿子,条件很不错,你们见见”。
姐姐会拒绝吗?
当然会。小碗相信星辰会。
可是拒绝一次,两次,三次呢?当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当周围所有人都开始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的单身,当那些介绍来的对象确实条件优越、彬彬有礼时……
星辰会不会有压力?
会不会在某一个疲惫的夜晚,突然觉得,如果按照世俗的轨迹走,也许会轻松很多?
小碗不敢想下去。
她翻了个身,重新仰面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在她离开之前,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能让她安心回去、让姐姐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办法。
小碗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第一个方案:让星辰辞职,跟她一起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现实。
姐姐现在的位置,在公司里是实打实的高管,年薪丰厚,前途光明。她在这个行业深耕多年,积累了人脉、经验和口碑。如果跟着小碗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从一个总监变成一个普通职员?或者即便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也要重新适应新环境、新同事、新规则?
这不公平。
星辰有她自己的事业,有她的骄傲和追求。小碗爱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就要求她放弃这一切。
而且……小碗苦涩地想,就算星辰愿意放弃,跟她走,到了那边之后呢?梁氏集团是家族企业,里面关系错综复杂,星辰一个“外人”进去,会面临多少非议和压力?她会不会因为“梁小碗的好朋友”这个身份,而被贴上标签,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
不行。
她不能这么对姐姐。
第二个方案:远程监控?
小碗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
她可以每天视频,可以随时查岗,可以要求姐姐报备行程……可那又怎样?那只会把姐姐越推越远,只会让她们之间产生隔阂和不信任。
爱不是禁锢,不是监视。
她要的,不是把星辰锁在身边,而是让星辰即使在她不在的时候,也心甘情愿地属于她。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小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深黑转为墨蓝,凌晨三点,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小碗依旧毫无睡意。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一一否决。像在走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一步都碰到墙壁。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接受“听天由命”这个最无奈的选择时——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猛地照亮了她的脑海。
等等。
也许……
小碗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到让床垫都震了震。身边的星辰含糊地“唔”了一声,但没有醒。
小碗屏住呼吸,等星辰的呼吸重新恢复平稳,才慢慢躺回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
那个念头……
太疯狂了。
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
小碗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梁小碗啊梁小碗,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你可真是个天才。
这种办法都能让你想到?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个办法,不仅能解决她最大的担忧,还能……
小碗的脸颊微微发热。
还能让她们之间,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的联结。
一种比爱情更坚固,比承诺更实在的联结。
好。
就这么定了。
明天,就和姐姐商量。
打定主意后,那股盘旋了整晚的焦虑和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小碗终于感觉到困意袭来,她侧过身,重新靠近星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缩进她怀里。
星辰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搂住。
小碗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
小碗醒来时,星辰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食物的香气。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比平时醒得晚了一些。
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
星辰正背对着她煎蛋,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美好得让小碗移不开眼。
“醒了?”星辰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先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小碗“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看着星辰的背影,昨晚想好的那些话在舌尖打转,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直接说?
会不会太突然了?
星辰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不信任她了?
小碗的心又开始乱跳。
“还站着?”星辰回过头,看到她呆呆的样子,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