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但更清晰的,是彼此身上沐浴后清爽的馨香,以及那份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踏实感。
星优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整个人蜷缩在霏依的怀里,脸颊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独属于姐姐的冷冽奶香。几天的奔波、担忧、强撑的镇定在此刻彻底卸下,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依恋。她的一条腿还不安分地搭在霏依的腰上,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脖颈,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消失。
霏依任由她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金丝眼镜被摘下放在床头,平日里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疲惫,但在看向怀中人时,却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姐姐,”星优的声音闷闷地从颈窝处传来,带着沐浴后和困倦的沙哑,“你最近……是不是都去不了香港了?”
霏依拍抚她后背的动作未停,声音低沉而温柔:“等爸爸出院,情况稳定下来,我会抽空过去的。别担心,宝宝。”
“我不是在逼姐姐去香港,”星优急忙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霏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姐姐这边走不开,没关系的。我可以从香港飞过来找你呀!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我调整一下工作安排,时间也是可以的。”她说着,还用力抱紧了霏依,强调道,“我不想姐姐那么累,还要两地奔波。”
霏依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轻轻搔刮了一下,又暖又涩。她的宝宝,总是这样,看似娇气,实则心思细腻,处处为她着想。她低下头,吻了吻星优的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怜惜:“不要。那样你太累了。来回飞行调整,还要兼顾工作,身体会吃不消的。姐姐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不累的!”星优立刻反驳,小脑袋在霏依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为了见姐姐,这点路程算什么?姐姐,你不知道,我……”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霏依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大眼睛里,此刻是毫无保留的、如同烈焰般炽热的爱意,“我爱你,姐姐。我爱您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甚至……超过爱我自己。”
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自然,无比真诚,仿佛这是镌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毋庸置疑的真理。为了陆霏依,她林星优可以豁出一切,包括她自己。
卧室内有瞬间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星优虔诚而深情的脸庞,那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将整个宇宙的星辰都揉碎了盛在里头。
霏依的心,被这句重若千钧的告白狠狠撞击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何尝不是如此?爱林星优,早已成为她的本能,超越生死,凌驾于一切世俗规则之上。她可以为了怀中这个女孩,与全世界为敌,可以倾其所有,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然而,正是因为这爱太过深沉,太过磅礴,几乎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才让她在巨大的感动和幸福席卷之后,猛地生出了一丝恐惧。一种害怕这炽热的爱火会灼伤她的小太阳,害怕这全然的奉献会成为星优无形枷锁的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鼻腔的酸涩和眼底的湿意。她没有立刻回应那句“超过爱我自己”,而是微微撑起身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极其郑重地、认真地看进星优的眼睛深处。
“宝宝,”霏依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严肃,“姐姐有件事情,必须要很认真、很认真地跟你说。”
星优被她突然严肃起来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姐姐你说,我听着呢。”
霏依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千钧的考量:“宝宝,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很感动,非常非常感动。”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锁住星优的视线,“但是,你要记住我下面说的话,并且,一定要做到。”
星优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应道:“嗯,姐姐你说。”
“你要先爱你自己。”霏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语气坚定得像是在立下某种誓言,“溢出来的爱,再去爱别人。明白吗?”她看着星优有些懵懂的眼睛,进一步解释,“我知道你爱我,很深很深地爱着我。但是,姐姐希望,你永远要把爱自己放在第一位。只有当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内心充满阳光和力量,有足够多的爱充盈着你自己的时候,那些满溢出来的、丰沛的、健康的爱,再来爱我。可以吗?”
这番话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巨石,在星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先是困惑,不解姐姐为何突然说这个,随即下意识地反问:“那姐姐呢?姐姐也是这样的吗?溢出来的爱,再来爱优优?”
霏依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自己能做到吗?不,她做不到。对林星优,她早已是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她的爱是倾盆大雨,是燎原烈火,是深不见底的海洋,早已将“自我”淹没。她可以为了星优的理想放手让她高飞,可以为了她的安全殚精竭虑,可以为了她的快乐付出一切代价……这早已超越了“溢出来的爱”的范畴。
但是,她不能要求星优也这样。
爱是常觉亏欠,但更深沉的爱,是希望对方成为更好的、独立的、完整的个体,而不是依附于自己的藤蔓。
于是,她避开了那个关于自己的问题,目光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强势,重复道:“你不要管我是不是。但是,林星优,你必须这样。”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星优的手,仿佛要将这个信念通过肌肤相触传递过去,“这是我对你的要求,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