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透云层,平稳地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舱门打开,潮湿闷热的空气涌入,与北方干冷的冬日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像是在提醒着她们,已经回到了这个承载着她们现在工作、生活、以及复杂情感纠葛的城市。
回程的路上,车内死寂一片。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后座上的两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墙隔开。她们都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巧妙地掩盖了那双早已红肿不堪、泄露了太多脆弱痕迹的眼睛。
MOON全程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无法聚焦。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仿佛一松懈,就会彻底垮掉。墨镜下的视线,刻意回避着身旁那个同样沉默的身影。
曹追月则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MOON那边散发出的、冰冷而压抑的低气压,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呼吸困难。她也不敢去看MOON,哪怕只是透过墨镜的余光。那些在书房的只言片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让她心惊胆战,羞愧难当。
本能地,她们互相回避着任何可能的眼神碰触,仿佛那视线一旦交汇,就会引燃一场无法控制的、毁灭性的爆炸。
车厢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停稳在MOON公寓的楼下。司机帮忙将行李拿下车,礼貌地告辞离开。
“咔哒”一声,公寓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属于MOON的清冷香水味,混合着家里常用的香薰,还有……她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回到了这个相对私密、安全的空间,MOON一直紧绷如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强撑了一路的坚硬外壳,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摘下墨镜,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露出了那双红肿得如同桃子般的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和未散的痛楚。
曹追月也跟着走了进来,动作迟缓地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MOON身边,将水杯递过去,声音干涩沙哑:“喝……喝点水吧。”
MOON没有接。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用那双红肿的、带着深刻伤痛和审视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曹追月。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无声地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也砸在曹追月的心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哽咽了许久,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个盘旋了一路、让她心如刀绞的问题:
“你答应我爸爸……说考虑考虑……”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脆弱,“是……是想再次抛下我吗?”
“轰——!”
曹追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如同被惊雷劈中!她手中的水杯差点脱手掉落,幸亏她下意识地握紧,但杯中的水还是剧烈地晃动起来,溅湿了她的手指。
她知道了!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书房里,她和她父亲的全部,或者至少是关键部分的对话!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曹追月所有的伪装和侥幸。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比窗外的天空还要苍白。墨镜再也无法遮掩,她猛地摘下它,露出了同样红肿、甚至因为巨大震惊和恐慌而显得更加狼狈的双眼。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却迅疾地从她眼中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解,想诉说自己的挣扎和无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了一句沉重而苍白的:
“……对不起。”
“对不起?”MOON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深深刺伤的尖锐,“你对不起什么?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曹追月,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觉得对不起……那么就不要做对不起的事情!”MOON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和此刻巨大的恐惧,“所以我问你!你的‘考虑考虑’……是……是要考虑再次答应他们,和我分手吗?!”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她害怕,她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历史重演,害怕眼前这个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重新燃起希望的人,会再次因为外界的压力,因为那该死的“为她好”,而选择将她推开!
曹追月被她的质问逼得节节败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微微晃动着,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断断续续地,试图表达那混乱不堪的内心:
“我……我没说……想要再分手……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是……是我先出尔反尔的……他们……也确实……没有错……”
她的逻辑是混乱的,充满了自我否定和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是背信弃义的那一个,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理直气壮地反驳MOON的父母,那沉重的“亏欠感”和“不配得感”再次将她淹没。
MOON看着她这副痛苦到几乎要碎裂的样子,听着她语无伦次却依旧在自责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得无以复加。但她没有心软,她必须逼她,逼她走出那个自我牺牲和自我惩罚的怪圈!
“所以,”MOON的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眼泪却依旧不停地流,“如果我的父母没做错,那么做错的就是你,对吧?”
曹追月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在MOON那清晰的逻辑下,她似乎……无法反驳。
“既然知道错了,”MOON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锤击般敲在她的心上,“就得改。你知道吧?”
改?怎么改?离开她,才是“改正”错误吗?
曹追月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以为MOON终于要宣判了,宣判她这个屡教不改的“罪人”出局。她哭得一抽一抽,几乎要瘫软下去,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空。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承受这“应有”的惩罚时——
MOON突然伸出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你当时抛下我就走了!”MOON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这是错误的!你意识到了错误,我就原谅你!”
曹追月彻底懵了,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MOON,眼泪糊了满脸。
“所以,”MOON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仿佛怕她消失,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这种错误你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对吗?你不会再因为任何原因,任何压力,就像当年那样,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抛下我,对吗?!”
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引导,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从那个自我贬低和逃避的深渊里往外拉!
曹追月被她眼中那混合着泪水、伤痛、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震慑住了。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下意识地,跟随着MOON的引导,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哽咽的“嗯”声。
“说!”MOON却不满足于此,她需要听到确切的承诺,需要将这承诺刻进她的骨血里,“跟着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喉咙的哽咽,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