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曾描眉
鹤田夫妇常年周游各国做生意,家里总有一些从异国他乡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堆在二楼的小房间里,让我随便玩。
那里面也有一些书,我闲暇时会拿来看,不记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人的瞳孔会因为光线或者情绪的变化而放大缩小,因而在一些场合下,人们会通过观察谈话对象的瞳孔变化,来判断这个人是否说谎。
“我的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呢?”
问出这个问题时,我们已经挨得很近,近到我可以几乎能看见那双在阴翳中泛着近乎浓墨色泽的眼瞳里,有草叶几片、光斑几颗。
这是在我的记忆中第一次离一名异性这么近,比蝎还要近。因而我能很清晰地察觉出他们的不同:蝎的眼睛是青灰色,有光线照射时会像剔透的琉璃,他总是耷拉着小半个眼皮,看起来困倦又不快。
但眼前这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线条平直又简单,睫毛短而稀疏。深棕色的巩膜,光线差的时候,像墨色,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在他眼里,我几乎读不到任何情绪,仿佛这只是一对树脂打造的工艺品,而非人身上的某个器官物件。
我的话音落下,他的眼睫轻颤,像是为这个问题感到诧异,瞳孔有瞬间的瑟缩,如被扎破的气球,“嘭”一声——又马上恢复到原本,毫无破绽的神情。
那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而我要的,就是那一瞬间。
这个问题突然出现,横亘在此,与前文毫不相搭,他会诧异很正常。
因为这个问题越过了很多层。
他大概知道我很多事,知道我在蝎的身边如履薄冰,似乎还知道我失去了记忆,并很操心地为我做了一些安排。一般而言,只有家人朋友会这样,但我是独女,家人朋友,也不需要易容了出现在我面前,藏着掖着好像生怕被我认出来。
所以,他可能是我丈夫。
但蝎又说,身为我丈夫的男人一直在安排人满世界找我,这也是蝎带着我连夜离开陨月村的原因。我的丈夫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
这样一想,眼前这个人,似乎可能大概……是某个藏着真心的追求者了。
说不定还是被我拒绝过的,不然怎么解释他易容?
而想要进一步确认身份的话,可以看他对我“丈夫”的评价,是好?是坏?这些倾向都很重要,这就是为什么我突然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如此直白地注视着这双眼睛,不带一丝一毫的闪躲。孤男寡女小树林,近到连呼吸都缠绵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纠葛不清,这该是很旖旎暧昧的氛围,只可惜——
他突然垂下眼。
然后伸出手,将我轻轻往后推了推。
“不要靠这么近。”
他说。
“你希望他是怎样的人。”
他又问。
我一下子变得很气馁,没人想被用问题回答问题,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突破口时发现面对的是一面铜墙铁壁,这真是让人恨到牙痒痒的体验——
我低下头,轻踢脚边的小石子儿,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暴露什么:“随便,不打我就行。”
他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我有点诧异,抬眼看过去:“干嘛?”
“没什么。差不多该带你和鬼冢纱织见面了,跟上。”
……
神秘莫测自作主张自说自话——也许比较能打——这就是我对“朱雀”大人的第一印象了。
“朱雀”是他作为纱织公主近身侍卫的名号,公主府上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我觉得这个称呼很怪,并不适合他。
“‘朱雀’的真名是什么?”
被我这么发问时,纱织公主愣了一下,手中的眉笔一顿,在脸上画出一点不那么美妙的弧线。
旁边的侍女忙不迭捧上湿帕,她接过,一点点擦掉画歪的眉毛。
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
让我觉得好熟悉。
——【眉毛没画好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嗯,怪我。】
脑海中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我如遭雷击,还是从天灵盖一直劈到脚底。放寻常人身上可能会以为自己发了癔症,好端端坐着,脑海中还能蹦出一段别人的对话,但我……我百分百肯定,这是我过往的某段记忆。
但它们是在多久之前,与之相关的人和事是哪些,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我几乎想抓着纱织公主的手将刚刚那一幕重来一遍,上演现代版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