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尘封启
蝎曾挖苦过,以我的忍术水平,“渡川”的封印强度高不到哪儿去。
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宇智波。
我听到的,确切来说,是很短促的三个音节。
却如魔咒般,几乎就在远山健太话音落下的即刻,尖锐的耳鸣声在我的脑子里响起。
我猝不及防,和声音伴随而来的是来自大脑深处的疼痛,并不尖锐,然而足够汹涌,如海浪拍击岸崖,拍得我眼前都慢慢浮现五彩斑斓的色块。
如果这是在电视上“答题夺宝大挑战”节目里的话,“回答正确”的叮咚声都快响爆了吧。
忙乱地找个理由暂别远山健太,我强作镇定地往家——或者说,鹤田夫妇家走去。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寒风刺骨,勉强卷走一点我脑子里的混沌迷雾。
宇智波。
我想,比起我丈夫——
于我而言,它太过、太过熟悉。
比起作为我“丈夫”的存在,它更像是我的姓氏——哪怕是尚未随夫姓的“婚前”(如果我婚后有改姓的话)。
宇智波。我反复念叨着,越来越笃定,它就该是我的姓氏。
回去的路好似被拉得无限长,路面仍有结冰,我走得跌跌撞撞,空气冷冽地刺痛鼻腔,也刺激着本就疼痛不已的大脑。
那些记忆被锁进盒子里,我趴在盖上,看它挂了几十上百个锁,但手里只有一把钥匙,翻来覆去头晕眼花,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锁。
宇智波,宇智波……我激动得发抖,脚下一滑,摔倒在鹤田夫妇的商铺门口。
我也许该感到疼痛,也许该龇牙咧嘴,然而记忆的一角被无名混沌举起斧子狠狠凿,凿得我脑仁要爆炸什么也顾不上,后知后觉发现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温热的,很快就冷了,湿漉漉地淌遍半张脸,我抬手去擦,五光十色的视界里出现一片黏腻的红,很快又褪色了,像被盛夏清冽的阳光洗过,洗成冰雪消融的颜色——
“……不行,我不同意!”
有人声从风中传来,我摸索着掬起一捧雪糊在脸上囫囵擦洗,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随即意识到,那是从我脑海中传出来的声音。
“这个事情已经定了。”
“……她还那么小,这样的封印,你怎么忍得下心?”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叶片间扑簌的风揉碎,被漫长的岁月侵蚀,此刻像被一只手掸去灰尘,甚至如同重新经过打磨抛光,清晰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她是我的孩子,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
女人的声音很轻。
“——可她也是我的女儿!”男人痛苦地打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有那么多忧虑,你提防……甚至连他们家那个孩子都那么在意,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我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那孩子才六岁!他到底有什么……你有像在意他一样在意我们的女儿吗?我都要以为他是你生的!”
脑海中的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模糊,如果这是一段尘封的记忆,模糊不清的部分一定是因为太过陈旧——这个男人是谁?女人又是谁?问题的答案像一块毛玻璃,而努力探究就如拿着粗粝砂纸将其打磨,磨着大脑的神经,我痛得目眦欲裂,几欲呕吐。
“咲远,你胡言乱语什么,冷静一……”
“——我冷静不了!还有去年那个夜里,你彻夜未归……告诉我是因为……肚子里那个九尾会……可是没有,什么都没发生……现在你又要给我们的女儿……这次的理由是什么?还是和你以前说的那样,因为你认为……证据呢,你有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想做一个忍者怎么办,如果她想做个像你这样优秀的忍者怎么办?”
叶子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蝉叫得疯狂。
色块一点点消失。
我看见花。
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缀连在白色的棉布上,打着卷儿,被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
是童年的我,穿着花裙子的我,灵活又笨拙地操控着四肢,一点点爬到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树上。
枝桠向四周茂盛地延伸,偏细的一端,斜斜地探向窗。
窗内,在我看不到的视角,男人的声音已接近呜咽,说话却仍如竹筒倒豆子,又急又密,找不到打断的时机,像要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情绪统统发泄出来。
他仍在发泄,她抿唇不言。童年的我,并不太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好奇,又害怕他们吵架,于是扒着树干颤颤巍巍踮起脚,想透过窗看清楚屋内的景象——
女人黑发如瀑,坐在窗前。
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我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这是我的妈妈。
“——你怎么又爬树上去了,久檠!”
下一秒,她转头瞥见我,脸色大变。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我恍恍惚惚地揉着额角。
那里早就不疼了,也万幸没有留疤。
就像一段冒险来到了某个节点,那些轰鸣与疼痛在此刻暂时按下了中止键。
这段记忆来得既突然,又莫名其妙。它该是十分、十分的久远了,奇特的是,我却对爸爸说的话都记得一个大概,哪怕彼时的我估计压根儿没听明白几句。
硬要说的话,就像一本再版的盗版书籍,封皮纸张崭新,内容却十分古早而伴随时不时出现的错字漏字。
这是一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
冷汗湿透背脊,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透彻骨髓的寒冷。
在过往的十多年里,我都只模糊记得自己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磕破了头,而那之前的记忆,竟是在十多年后,在这异国他乡的寒天雪地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姿态归还。
但对我来说,此刻还有更重要的、更让我在意的事。
心脏跳得快要挣脱胸腔,挤压着并不宽裕的肋间,我按紧胸口,呼吸被压缩成薄薄一寸,激动得像终于挖到金矿的勘探者,谁也说不好下一秒是发大财还是发作心脏病。
久檠。
宇智波,久檠。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舌头被冻得发僵,哆哆嗦嗦,好几次被齿尖咬破了也觉察不出几分疼。我知道我该开门回房间,先洗个热水澡,或者只洗脸也行,怎样都好,总之就是不能继续在这寒风里继续傻站下去——可我太激动了,太高兴了。
这是我的名字,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有了它,我就有了来处和归乡。
归乡,对,我要回去,离开这里,离开那个阴晴不定的……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道被刻意忽视的目光在此刻变得如芒在背,我抬头看向不远处鹤田家二楼,那个窗户。
有人正倚在窗前。
静静地看着我。
“……”
我默默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动作。
如果让八点档电视剧的导演来拍,这该是很唯美纯爱的一幅画面:静雪飘落,忧郁精致的美少年注视着雪地里那个笨拙可爱、走路摇摇摆摆的女孩(拜托了,请允许我这样形容自己一下吧)……光是这么想一想,都可以脑补出上万字的爱情故事了吧。
但是很可惜,现在的情形之于我,堪比悬疑惊悚片。
我不知道蝎是什么时候在那看的,我也不确定他目前了解到多少。往好处想,他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窗边欣赏一下陨月村的美丽雪景,顺便看看我摔得流鼻血的笑话。
往坏处想……
我硬起头皮往回走,下午的训练已经要开始了。
手忙脚乱地爬到二楼,蝎的房门开着,显然已经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