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只有实话实说。
“远山太太因为他的失踪很焦虑,做父母的,都是这样。”
“我想我现在,在我父母那里,也是‘失踪’的状态,他们一定也很担忧。”
没有谁能真正理解谁,大家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感同身受”。
鹤田夫妇说是从一片废墟里捡到她的,他们救了她。而现在,她也救了远山健太,让远山夫妇不至于遭受重大打击。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刻,她还有机会重新回到父母身边,诉说这一路上的故事呢。
“你有关于自己父母的记忆?”
他问。
“没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凭什么断言,他们会为你的失踪而担忧。”
“我……”
红发的青年冷冷瞥她,声音带着嘲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失踪,之于你的父亲,母亲,丈夫来说,都是一件好事?或许在你过去的人生里,你一直都是个冗余,累赘,或许你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爱?”
“不然,要怎么解释你身上的封印呢?那可不是什么对你好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呢,你还想着找回记忆吗?”
鹤田莉奈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青年说出这么长一段话。
“丈夫?”
她猛地站起身,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我结婚了?”
她到底多大年纪?怎么会就结婚了?
明明镜子里的自己有着一张看起来最多十几岁的脸啊,就结婚了?
青年眼睫微动,有些惊诧:“重点是这个吗,如果我只是随口一说呢。”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得要快很多。
“当然!你说的那些,不管怎样也只有当我找回记忆以后才能去做评判,但你方才提了我的父母,提了我的丈夫,没有提其他兄弟姐妹——就说明,我一定是有丈夫的。”
“——那我有孩子吗?”
鹤田莉奈下意识伸手摸向肚子。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怎么会知道。
“算了,这些也不是很重要。”
鹤田莉奈重新坐下来,继续吃三明治。
“当务之急是我得尽快找回记忆。对了,如果刚刚我说远山君是我的恋人,你是不是会去找我丈夫告状?”
听起来有点要问责的意思,她好像突然胆子大了不少。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是,又怎样?”
“你这样是不对的。”
女孩神情很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明明语气还带着一点惧怕的字斟句酌,却还在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就算发展一段新的恋情,也不是我的错。但如果我和我的丈夫感情笃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为此很伤心,这样不好。”
“他伤心,又关我什么事?”
“你和我丈夫的关系不好吗?”
“我……”
他下意识要回答,猛地反应过来,话语到了嘴边打个转,变成一阵短促的冷笑。
“你在套话。”
呀,被发现了。
鹤田莉奈用纸巾擦干净沾了面包屑的手指,又讨好地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笑得不太自然:“因为……感觉直接问的话,您不会回答我嘛。”
不会回答她是哪一族的人,也不会说起封印的事——不然早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可以告知了。
“人看着不太灵光,小聪明倒是不少。对我用这种手段,不怕我杀了你吗。”
“您随时都可以杀了我。”
女孩露出一副引颈受戮的神态,从衣领里延伸出一截雪白的颈子,淡蓝色的血管透过皮肤。
嘴里说完很恭敬的话语,她又继续道:“只是那样的话,您就吃不到今天中午的天妇罗炸虾,和今天晚上的寿喜锅啦。”
“……”
很鲜活的一条生命,和他手里的那些死物,截然不同。
也和她所在的那个腐朽的家族,格格不入。
她愚蠢而天真,对人不设防,仿佛天生温和,会对所有生物交出一颗心,甚至命。
赤砂之蝎原本以为宇智波久檠是那一族用来点缀画布的假花,木肤肤的,又像绣在布料上的鸟,精致的死气。
即使她有一双和她母亲无比相似的眼。
“战枭”——宇智波薰。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名噪一时、又突然销声匿迹的女人。
赤砂之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女人用刀剖开火焰时的双眼。
那是他这十来年里,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每当他克制着合上眼帘,刀刃纷飞时撕破空气,擦出如枭般的嘶鸣声,音犹在耳。冷寂了十来年的血液再次沸腾,他需要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双手不颤抖,不再渴望一场未竟的鏖战。
第一次见到宇智波久檠时,他就认出这是那个女人的延续——她们的五官实在很相似,俨然翻版。
气质却迥异。
宇智波久檠只是一个劣质的赝品。
赤砂之蝎断定。
一个被许多双手刻意保护起来的,天真而又不谙世事的易碎花瓶。
而现在,这只花瓶在他手里。
他却忽然不是那么想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