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让我杨家粮铺，接下这批‘货’？”杨桦看完密信，脸色凝重，立刻摇头，“不成！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察觉，我家老头子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赚钱不是这么个赚法。

这样和那些投机取巧的商人有何区别。

萧长思面无表情，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轻飘飘地丢在桌上，那是一张京城最大钱庄开具的巨额汇票。

杨桦瞥了一眼票面上的数字，瞳孔微缩，但依旧摇头，语气坚决：“不行。”

萧长思抬眼看他，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同样面额的汇票，叠放在第一张之上。

杨桦盯着那两张足以弥补杨家粮铺五年亏损、甚至绰绰有余的汇票，呼吸微微一滞。他沉默片刻，忽然扯开嘴角笑了，重新坐下，拿起汇票仔细验看：“啧......连路上损耗的脚钱都算得这么清楚？”

他指尖弹了弹汇票，“也罢，商贾逐利，天经地义，我杨家接下这最后一批粮。”

萧长思回京，今日又敲山震虎，那些人定然会将引人生疑的粮食抛出去，到时候定会引起上京粮价变动，民生不稳。

萧长思的外祖父镇国公，坐镇北境数十载，威名赫赫。他老人家在世时，北狄不敢南顾，一朝薨逝，北狄便卷土重来，偏又遇上这“虫灾”横生，大小官吏趁机上下其手。

萧长思在北境，手握银钱却买不到粮，明面上三州粮仓空空如也，暗地里粮价高得离谱，若非杨桦不顾一切、秘密运粮接济，那场仗的结局，犹未可知。

杨桦此刻才真正明白，萧长思当初为何宁可写信向他这个小编修求助，也不愿立刻上奏朝廷——陛下拨的粮，只怕未出京畿，便已被人盯上，换了去处。他要的，是釜底抽薪，而非扬汤止沸。

杨桦将汇票仔细收好，放入贴身内袋。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灯火阑珊的街道，以及远处的江面，心中五味杂陈，上京就如这江面，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夏季雨水多，江里的水位也涨了。

就在这时，一声女子惊慌失措的尖叫混杂着焦急的呼喊，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市声，传入耳中：

“顾明月！顾明月！快救人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她都要沉下去了！快啊——！”

这声音......是萧长乐！

杨桦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抓紧窗棂，探身向下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江堤旁，人影攒动，灯火混乱，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个身影正在水流中无力地挣扎扑腾，眼看就要被吞没，借着岸上灯笼的光晕，他依稀辨认出那水中之人穿着宫宴上的服饰，正是......白日里坐在萧长乐身边的那位顾小姐。

“长思！”杨桦急急回头，“有人落水了！是顾......”

他话音未落，只觉身旁一道劲风掠过，方才还端坐桌旁的萧长思，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至窗边！他甚至没思考，一把抓住挡在窗口的杨桦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将这位八尺男儿像拎麻袋般粗暴地甩到一旁。

“哎哟！”杨桦猝不及防，被甩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痛呼出声。

萧长思单手一撑窗棂，如同一只矫健的鹰隼，毫不犹豫地从三楼敞开的窗口飞跃而下，夜色中，只听得“扑通”一声巨响，水花高高溅起，打湿了岸边的垂柳！

“我的爷！”杨桦捂着撞疼的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消失在江面的身影，又看看那骇人的高度，终究没敢跟着往下跳，他咬咬牙，忍着痛，跌跌撞撞地冲出雅间，沿着楼梯狂奔而下，口中大喊：“快！快来人！靖王殿下跳江了——！”

靖王？乡宁站在高处，还真在江面上找到了那个身影。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疯狂地灌入顾明月的七窍。

顾明月原本恭恭敬敬地走在萧长乐身边，方才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涌来，萧长乐惊呼着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长公主若在她身边出事，顾家满门都担待不起，她只来得及奋力将萧长乐往岸上安全处推了一把，自己却被失控的人流猛地撞下了江堤。

“噗通——！”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手臂胡乱地划着水面。

可身上的衣服浸透了水，无比碍事，水流也急，好像有无数只手将她往幽暗的江底拖拽，她试图呼救，却只换来更多的江水涌入喉咙和鼻腔，火辣辣地灼烧着，几乎窒息。

她憋着最后一口气，徒劳地向上蹬着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耳畔只剩下水流沉闷的呜咽和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如同擂鼓。

顾明月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