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去问问谁不想试试?”知竹往他身旁一坐,“连步可是角才能学的,你以为谁都能学啊。”
“我也不想当角啊。”
知竹最讨厌金焕这幅模样,别人苦苦求不得的东西,他弃之敝履。他袖下的手指紧紧握着,面上仍笑颜:“那你想当什么?”
金焕眨了眨眼:“不知道,没想过。”
知竹这回是真笑了:“来这么长时间,都没想要当什么?”
“没有。”他说,“你们想让我当什么都行。”
再说:“有口饭就行。”
“吃饭这么重要?”知竹是真的不能理解,对他来说,能穿上裙子,演上角,不吃饭都行。
可金焕不这么想,他侧过身子,手杵着头,笑了一下:“对我来说,吃饭最重要,我从懂事起,这是我每天唯一干的事情。”然后就是想娘,盼着娘回家,这话,他没说出口。
知竹看着金焕,短短月余,脱胎换骨,他侧躺着的身姿都如蒲柳纤纤细,那双腿,笔直的,尤其是他瘦下来后,那盘尖儿的脸,跟她的母亲似是一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这就是班主的眼力?这就是班主所说的天选唱戏人?
可班主又说了,你不努力什么也没有。
可是她勤奋、努力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知竹的脸色很差,金焕仰着头一直看着他,那双凤眼很凄清,尤其垂下的时候,凄凄楚楚的,雌雄难辨。其实,他不止一次看见知竹有这些表情了。但他想,每个人,都有秘密。他的秘密不希望别人知道,那知竹的秘密,也肯定不希望别人问起。
金焕一直躺在知竹身侧,默默地陪伴,直到知竹回神,才反应过来金焕眼不眨地一直凝住他。知竹笑:“你就不好奇我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秘密啊。”
“那你为什么不问?”
“能见阳光的,怎么会成为秘密呢。”
是啊,秘密都是见不得阳光的。两人同时凝住对方,知竹先别开了头,起身离去。
夜晚,金焕又做噩梦了。他大喘着气,吁吁地。他一如既往,左看看,右看看,嗯,都睡的很沉。伴着月光,悄悄地起身,三步两步地推开门,张开一丝缝,他又回头看了看,无人动,这回放下心,彻底推开门,阖上,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他仰头看着望定那枚孤月,是苍凉的白。这一晚,他又梦到了娘。这不是一件好事。眼泪顺着眼梢滑到了脸颊落到胸襟,湿了一片。待他反应过来时,面前却多了粉色绸面丝绢。他侧眸望,是知竹。
“你怎么起来了?”他明明看着都闭着眼。
“谁说闭上眼就是睡着了?” 知竹好像知道他心中想什么似得。
金焕接过帕子,倒声谢。不过,这粉嫩嫩的顺柔触感,他倒是无从下手,觉着骨软筋酥的。知竹见着金焕拿帕子的手游游移移,也不落个地儿,便干脆伸手将帕子收了回来,然后亲自抚着他的面颊,一点点擦拭那两道快干枯的河流。
“哭什么哭,在难的始终会过去。”
金焕赧然地低下头,看着脚尖,喏喏说:“我,我就是做噩梦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不去想,怎会做这个梦。”
是。他无法骗自己,他想他的娘,想的疯狂。只要娘的那张脸出现在浮现在脑海里,便会如山涧泉涌,溢满林间,最后成河,根本控不住。
知竹帮他搽着泪:“长大了就不想了。”
他抬头:“真的?”
“真的,长大了不会想任何人。”只会想着自己,这句话,他没说。
但是金焕信了知竹的话,他期盼着长大。
静夜里,蟾光下,两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儿相互依偎着。金焕头倚着知竹的肩头,望定那一轮朦月,似流光,似雾腾,似浮波,那二轮明月又似皓齿明眸,盈盈秋水。那晚,他们很晚才回到大通铺上。钻进被窝时,都已快寅时,没多少时候睡了。不过金焕很快闭上了眼,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