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吊梢眼垂下半晌，重新睁开后，笑着走上去：“今天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我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许先生那。”

耳边传来熟悉的笑声，二愣子“唰”地睁开眼，利索地跃起半个身，坐直。“我就干粗活的，以后需要力气的找我就行。”他笑，“给我包饭就行。”

“行，你今天的饭我包了。”

南院的伙食比北院的强多了。

二愣子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肉了。碗里一大块，油乎乎，红彤彤的，鼓鼓囊囊的还飘着香。他的鼻息里全是肉味儿，跟做梦似得。

“吃啊，看着干什么？”

紫丫把饭端到南院口，二愣子就坐在墙角下边打蚊子边等着她。

可打从二愣子接过大碗后，那双大眼便再也没抬起来过。她不得不用脚踹了踹垂在地上破了好几个洞的布鞋，才将二愣子的神给踹了回来。

他抬眼看她，有些懵怔。

她好笑地又重复一次：“吃啊，看着干什么？”

他拿起筷子都手都是抖的，紫丫不解，问：“你是不是有哪不舒服？”

“没有”

“那你抖什么？”

“我怕夹了肉就不见了，是场梦。”

原来是这样，不过一碗肉。

对紫丫来说，在这乱世道中，并不是吃不起肉的最可怜。大家都有可怜之处。大家都需要老天爷的怜悯。

而不是有肉吃的怜悯没肉吃的。

所以，紫丫无法共情。只说了句：“肉不会跑。但你现在不吃，就没那么香了。”

二愣子又抬眼看她，然后头低了下去。他最开始细嚼慢咽到后面狼吞虎咽，几下子，就将碗底打扫光了。甚至还伸出舌头，刮舔了好几下碗底，锃亮的她都不用洗碗的架势。

他舔的碗里真是一丁点油水的反光都没了。

紫丫的确有些意外，问：“饱了？”

二愣子嘴里腮的满满当当的，笑着点点头。

“那行了，你回去吧，我要去哄小公子了。”

二愣子又点点头，目送着紫丫的背影，直到那抹窄紫色的影子消失在游廊的尽头，他才一步步后退着，离开了。

回到了北院，他便听到了华越致远叫声。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的呻吟声。

不是疼痛也不是痛苦，就好像单纯的“嗷嗷“怪叫。二愣子看了看天色，月相显半，这会儿，应该是吃完饭喝茶的时间。

二老爷还在叫，不停地叫。

于是…二愣子直接开步上前，推开了门。

华越致远平躺在矮榻上望着房梁，“哎哟哎哟”地不知道吟叫个什么。二愣子也随之视线抬头看去，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二老爷明明见到他推门进来，还抬头看了眼，只是一眼，又将头仰了回去，继续“哎哟哎呦——”、“咦哟咦哟”地叫。

二愣子不解，上前询问：“二老爷？您——怎么了？”

华越致远唧唧哼哼着调：“我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

这……“那——我背您去药铺子？”

一听药铺子，再加上这个月相显半的天色，华越致远背脊都发凉，腾地一下直起了身，嘴里也不叫了，完全不像刚刚的瘫软样，他抄起矮几上的茶杯，对准二愣子的头掼去。

这是二愣子没想到的，也没反应过来。

一声骇人的尖叫：

“啊——”

二愣子疼的直跺脚。

太疼了！

茶杯的杯底直接很准头的砸到了他的眉骨，红水顺着眼睛哔哔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他赶紧的撩起胸前的上衣，使劲捂着伤口止血。

他双腿微曲，躬着身子，不敢乱动。

华越致远看到那抹红流，眸子里都跳跃的火苗子，他突然发出“斯哈斯哈”的怪声调，二愣子拿另一只好眼腾出个缝隙，歪头看，只见二老爷像盯住一块香喷喷地肉似得看着他，双眼猩红，眼神中藏着兴奋。

二老爷这幅表情、这幅模样，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可把他吓唬坏了，这可比揍人更让人害怕。

二愣子往后退了几步，说：“爷若是没事，我就先下去了，别污了老爷的眼。”

“不污，不污，”华越致远笑着招呼着二愣子，甚至伸出一只手招呼着他过去，“你来，走进些，让我看看你。”

“老爷，我一穷二白的，还脏，凑近了有味儿。”

二愣子边说边往后退，都快退到了门口去。

华越致远的耐心仅仅到此结束。

他拿起手边的拐杖，“咚咚”地往地上撞，见二愣子越退越后，根本不听他的话，他怒目睁大，朝他喊叫：“我叫你过来，你听到没有！”

二愣子摇头：“老爷，我额头有伤口，先走了。”

“回来！”华越致远的声像得了疯病的野兽，“嗷嗷”地喊着：“你、给我回来——”

二愣子捂着头，连头都没回。

这怕是华越致远最后一次能伤着二愣子了吧。

这下好了。

以后没人在意华越致远，任他怎么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