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的药,一向都是老包熬的。
这会儿就剩下他和王婶子。
王婶子跟刘婶子年岁差不多,除了这个,其他的都不一样。王婶子看起来干净,虽然穿的都是粗布补丁,脸是杂着沟壑的泥土色,头发也梳的干净,笑起来是自然的,不像挤出来的。
碍于这个,二愣子也朝着王婶子笑了一下,有些僵硬,他许久没有做过这种招呼式的笑容了。
王婶子问他:“饿不饿?”
这一句话,给他感动半天。
王婶子让他等一会儿。
半晌后,他捧着那脸一样大的碗,虽然里面都是绿叶,但是有肉汤,是华越致远吃剩下的肉汤,有肉腥味。王婶子说,二老爷先吃,等他吃完,他在吃,这样就多出好些个菜。
其实以前刘婶子在的时候,并不是这样。
二老爷吃剩下的,他也不知去哪了,反正他是经常吃不饱,也很久没遇到这么大碗的米饭了,光看着,就能吃的饱饱的。
王婶子还说,他是唯一的壮丁,又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瘦哪能行。
虽然王婶子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搭耸着的眼总是泛着青光,看起来很怪异,不过,他很久没被人关心过了,也很久——很久没被当人过了,那股怪异也显得顺眼了很多。
每一口,他都嚼了许多下,直到嚼成碎沫沫,才舍得咽下去。剩下半碗饭的时候,他咬咬牙,逼着自己不再看,这些,得留着给住在后罩房里的那个女人,不然,今日她又该饿肚子了。
可是此时他的脑海里都是一个穿着紫色旗袍的窈窕背影,完全盖过了那个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皮的女人。
不知不觉的,脑海里的画面不断,碗里的饭也见了底——他全吃完了。
很撑,很饱,这样的感觉真好。
他甚至觉着这是一种幸福,一种奢侈——他吃了一顿饱饭。
天色暗沉,月牙升起,乌鸦偶尔嗷叫几声后,整个院子又恢复了寂静。
后罩房里的小百灵早就饿不行,肚子里咕咕噜噜地抗议了很久,她不停像门口处张望着,脖子都抻的抽了筋。
她的嘴角用力地向上撇着,卯着劲儿,蓄着力道等着那该来的人出现后,一触即发。
可是,她的算盘到底是落了空,直到那月牙升到了头顶,周遭都是静悄悄的。
实在无法,她只能下床。
每往前一步,她都像滚在满是尖钉子的床上似得,浑身的疼痛使她龇牙咧嘴地不停地发出——斯哈。
“疼——疼死老娘了。”
恨意已经将疼痛盖过去大半,每当她饱受疼痛摧残的时候,她的恨意就像洪水似得,泥沙能将她所有的一切都淹没,死死地摁在淤泥底下,喘不来气。
精神上的窒息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能摧毁一个人。——甚至更快速。
她终于凭着自己的毅力一步一顿地扭到了门口,她的手扶抓着门框,屁股往下蹲,慢慢地,这个过程比她从床上到门口还要久,剩下最后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一咬牙,身子放松,往后一仰,可算是挨到台阶上了。
她用手把蜷着的腿扳直,放到下几节台阶上,才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月牙,它在笑。
可它的光芒只能照着门口,其余得地方,是一点都透不进去。看吧,光也是有无可能奈何的时候。
她经常会自己出来透透气,她怕在床上躺久了,有一天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她得活着,也必须活着。
可这身体终究是坏了,被华越致远揍坏的。若不是二愣子那个傻子把她救走了,当初,她怕是真的一口气憋死了。
当然,二愣子想什么她也知道。
一个毛头小子,能想什么?每次看她身体的眼神都是赤裸裸的,就差涎着点东西下来了,尤其是每次要走的时候,生怕看不着似得往她□□上多看上几眼。
女人啊,最好的武器还得是自己。
不过,她好像没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啊?他怎么还没来?
她左思右想,看着暗蓝的天想,看着前方乌漆嘛黑的后罩房想,想的她脑子里都生了带刺黑藤蔓,扎的不行。
每次二愣子来,她都特意的凹着腰身,看起来更玲珑些,昨天走的时候,眼神还拉着长长的粘丝,怎么今天,他倒是没来送饭了。
她快饿死了。
还好后罩房前,有一口井,井旁边的桶里,还有二愣子之前打剩下的水。
她向后杵着手臂,用屁股一点点的往台阶下移,这比走路快,很快就挪到了井边,她抬起木桶递到嘴边,猛喝了好几口。
井水有些变了味道,但是好在胃里有了东西,不叫了。
她靠在井边,还在想二愣子为什么不来。
难道是被华越致远那个畜生弄死了?
她想了很多很多,不知不觉地,靠在了井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