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告诉我,那惝恍的明天该如何过。
从那以后,舒窈的身边只剩下外祖父了和护工茉芮。外祖父的精神日渐迷离,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而清醒的时候,总是会交代一些事情,可是,他口齿不清,总是呜呜吱吱,她其实也没有听清楚,但总是会点头应答。不过,日积月累的,从只字片语中,舒窈分析出,外祖父交代的应该是后事。他想落叶归根。外祖父不清醒的时候,会失去了辨人的能力。他经常抓住她的手臂对她打骂。因此,舒窈的手臂上多了很多伤痕,可她从不吭一声。护工茉芮是一位很专业的护工,总是心疼她,不止一次提醒让她离外祖父远一点,莫伤了自身。她觉着没必要,可茉芮却反复地提醒她外祖父已经失去了人的基础本质;在茉芮眼里,外祖父就是一块在粘板上会呼吸的肉,仅此而已。
可是,那可是她的外祖父啊。
她做不到冷目平静地对待此事,但是别人家的,她的的确确能做到像茉芮说的那样,他们都是一块会呼吸的肉。她陪在外祖父床边的时间越来越多,身旁一坐,便是半个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寡言,甚至她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笑过了。
这天 ,天气不错。
自林永康走后,外祖父再也没有出去晒过太阳了。舒窈和护工商量,把外祖父抬到了轮椅上。
废了一番功夫。
秋天到了,公园里遍地都是残落的枫叶,火红火红的。他们的生命并没有就此结束,它们成了公园里一抹亮丽的风景。看吧,死亡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啊,依旧活在人们的记忆中。
舒窈蹲身,双手捧起一堆红彤的枫叶,往头顶大力一掼——好美的枫叶雨。
多久没这么笑耍过了?很久很久了。
外祖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凝住枫叶雨里的笑的畅怀的小姑娘;
一眨眼,她都这么大了啊。
他嘴角挂着笑,静静地,闭上了眼。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异国他乡处理后事,并没有那么顺利,还好有护工茉芮一路帮手,舒窈才顺利的将外祖父火化。
当外祖父被推进那黑布隆冬的大锅炉里,舒窈在也没忍住,哭了出来。泪珠子一串串的,顺着脸颊坠落到地面,像煮沸的白开水,在地面上冒着泡泡。
外祖父在舒窈的心中是伟岸的,是不可替代的。
她是华越家唯一的大小姐,从出生起,血液里便肩负着家族的使命徽章。只有外祖父,是疼她,爱惜她的,不然,也不会排除众意,七岁那年,执意带她留洋。表面上说服她的父母,女孩子要多出去见见世面,这样才能守护好华越家。实则留洋这些年,她过得很肆意,很畅快。外祖父从未给她定下任何目标,她想玩便玩,想哭便哭。
长大后,她总是调侃外祖父——最怕文人撒谎了,分不出真假。外祖父一听到这话,总是摸着长长的眉毛说——我这都是为了谁?
——这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的一世清白名誉都压给了他唯一的外孙女了。
舒窈多希望这也是外祖父撒的一次谎,直到那冰冷的盒子送到她的手中,还有一张巴掌大的贴着外祖黑白照片的卡片。上面写着:
司年祥,享年87岁,病逝。
灜兰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六日,下午两点二十分;
于启海道33号寓所逝世。
字字诛心,字字成殇。
盒子是舒窈亲自挑的;地方是护工茉芮介绍的,茉芮说那家阴阳先生的店在灜南很有名头。他可以根据死者生前的喜好,定制长眠盒子。她本来想定制,可一踏进那不大的黑白色匾额门头,就被墙角处的第二排架子上的茶色雕桃花的桃木盒子吸引。四个角都雕缠着桃花枝,桃花枝上面生着栩栩如生的桃花瓣。
外祖父偏爱桃花。
外祖父常说,等回去了就把宅院里那颗桃树下酿的桃花醉给挖出了喝了,去当那一回桃花仙。
舒窈踏上了回国的轮船。
走之前,她给林永康去了信,虽然知道并没有什么用,但也要知会一声。
其实,自林永康走后,他们便失联了。
失的彻彻底底。
轮船上,舒窈怀中抱着黑布裹着的桃木黑子,最后回望一眼灜兰的天空。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如果——好像又没有如果。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