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家就这样在当日搬进了临皋亭。闰之一路神情兴奋,这样清雅的名字虽比不上徐州、湖州的官衙,但总归是处可以歇身的地方吧。然而她的兴奋在走到临皋亭门前便戛然而止了。
“父亲,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连门都没有?”最小的苏过好奇问道。
众人踏进院子,五月的荒草半人高,人几乎要从草间穿行而过。朝里四五间屋子,远看样子倒有几分官衙的气派,走进去后蛛网遍织,阳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洒了进来。
又有哭声响起,这一次是朝云。“这样鄙陋的地方,也太委屈大人了。”
闰之大约经历了昨日的打击,这会儿已经平静许多。苏过跑上前喊道:“母亲,我饿了。”
闰之对苏迨说道:“迨儿,带弟弟去外面草丛玩会儿捉迷藏吧。”
她又说道:“任妈,我先弄些草给你做个软垫,你先坐下歇一会儿吧。迈儿,你待会儿先下去买些酒菜,让大家别饿着肚子。我和朝云把屋子里的蛛网给清除掉,你午后和迨儿把屋外的荒草给拔走。我看这房子屋顶并不是全漏光,这两天看起来天气也还算晴朗,咱们且先住进来,待歇息得有些力气,再慢慢爬上屋顶把漏的地方补起来。。。”
闰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大家手上的活,好似一夜之间便又恢复了以前那个从来不让苏轼操心家事的苏夫人。耳畔隐约有滔滔江水,苏轼心中亦澎湃不息。这些年闰之跟着他东奔西跑,虽然身份也算尊贵,但是操持一大家子暗地里不知有多少辛劳。如今更受他连累到了这蛮荒之地,他愧疚问道:“夫人,不知我能干些什么?”
闰之笑着说道:“放心吧,子瞻。也给我们一些施展身手的机会,你先去江边逛逛吧。。。”
苏轼依言走出院子,原来这临皋亭建在一处高地上,沿着破败台阶向下,不多远便能踱步至长江。江面被太阳照射得波光粼粼,上面有船只有条不紊的来回穿行,江边岩石上四散着南方常见的水杉,江风吹拂下送来初夏的凉爽。
苏轼坐在一块岩石上歇息,这样开阔的景色真可谓上天恩赐,可是有闲心享受这景色的人背后却是真实生活的窘迫紧逼。苏轼望着江面陷入了沉思,昨夜在定惠寺困扰着他的问题此刻更加清晰起来,这个问题以前从来不曾真正困扰过他,那便是以何为生?
山水再好,但不能风餐露宿,以前他靠写字和做官谋生,如今官职被削,写字更随时有被告密甚至再次陷入危难。一大家子只有苏迈成年,但受他连累并未被朝廷受一官半职,其余全是女人、老人和半大孩子,这些人全都依赖着他一人支撑全家生计。然而他被贬至此,作为罪官每月朝廷的俸禄竟用朝廷造酒后废弃的压酒囊来折抵。
弟弟子由因为他也被贬黜,如今亦有一大家子要抚养,无论如何他是不能靠弟弟去接济的。京城的朋友有钱的很多,连黄州太守都几次曾经暗中给定惠寺送米面,然而若他余生都要在黄州以此身份度过,又如何能全靠接济度日呢?
或许是受父亲影响,他这些年从来不曾想过储蓄的事,做知州的时候更是常常拿出自己的俸禄去贴补一些急需用钱的地方。他昨日用力在脑中盘旋了一下,身边的钱大概最多撑一年便空了,前提还是有计划、有节制地花费。
他已经想好了一个暂时的方案,一家近十口人,每天用度的预算最多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可分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每日不能多支,用不完的部分另用大竹筒单独贮存用来招待宾客或买酒吃。
至于一年之后呢?或许他可以像黄州本地那些目不识丁的农夫,种田捕鱼为生。当年陶渊明归隐,不也是以耕种自娱么?想到这里他的心情终于舒畅了些,所谓水到渠成不须预虑,还是先别辜负这江山风月吧。
苏轼一家就这样开启了在黄州的生活。修葺过的房屋终于有落脚的地方,庭院里也不再是荒草遍地,尽管住所依然拥挤,天气愈来愈炎热,大家仍旧怀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恩的热情,全然不知新的变故已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