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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肆景离开过了多久?
褚洛白记不得。
在他静坐天牢的这段时日里,下界距那场闹剧,已过去了数月。
刘子庸因勾结魔族被幽禁,清徽因监察不力被罢黜。
好运神成了好运魔,多数凡民自是无法接受。
然人族基数庞大,总有离经叛道者,即便是少数人,规模仍旧可观,组织在一块儿,便成了教。
好运教唯有一条教义,据传是好运魔亲口所述。原话是,魔最喜蛇虫鼠蚁。
此话经信众添油加醋、层层演绎,变为了:蛇聚家财,虫旺活财,鼠纳偏财…总之,核心不离一个“财”字。
往昔人人喊打的秽物,自此咸鱼翻身,被视作好运魔分身,被奉若神明。
人界风云变幻,而九霄,一日都未过去。
终点已达,定局已成。是时候去面见那煞费苦心,只为引他迷途知返的父君了。
玄衣拂过地面,褚洛白走出天牢。守卫天兵目不斜视,岿然不动。想来,他的觐见亦在天君预料之内。
就这样,一路无阻,他顺利抵达凌霄大殿。
殿内云霭沉浮,神光缭绕。
天君稳坐至高神座,同往日一样沉静淡漠。
褚洛白行至阶下,依礼躬身:“父君。”
许是被久违的称呼宽慰,天君的神色难得添了几分暖意:“可是想通了?”
褚洛白直起身,迎向上位:“为了让我归位,父君不惜以神族声望为代价。用心至此,儿臣岂敢不从?”
“无需挂虑人界。”
天君语气平稳,仿佛听不出话中隐刺。
“凡人易惑于表象,倦于恒常。他们需要寄托,赋予庸常意义,以对抗虚无。待你重归神位,拨乱反正,重塑秩序,并非难事。”
“回父君,在儿臣看来,人界现今乱象,恰是新秩序将成初相,不必急于矫正。
“父君曾教导儿臣,神与魔,非单一面相。儿臣以为,个体如此,放之众生万象,亦然。
“万物皆有灵,执者生魔,悟者近神。故而,神魔二字,不该囿于种族之分,而应归于心念所向。魔可为神,妖可为神,人亦可为神。
“人界的秩序,不该由神规定。不妨将信仰交还给凡人,让他们自己寻道,定义善恶,决定信奉谁、成为谁。”
随着言辞递进,褚洛白语气渐重,眸光越发清亮。
天君静静听着,神光后的面容依旧无喜无悲,难以窥测。
“天君可是…失望了?”
“你之转变,皆在推演之内。已知的事,何来失望?倒是你,洛白,经此一事,是否对为父失望了?”
“不错。”褚洛白直言心底郁结,“父君曾言儿臣之存在,远高于天生之位。而今看来,此话唯有在我符合天君期望时方成立。一旦偏离,存在,便成了需被矫正的谬误。”
流云游走,殿内陷入沉寂。
良久,高座飘来一声叹息。
“为父所为确存私心,是以,你的失望,为父接受。”
第一次,天君褪去了神的空茫,显露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坦然。
“洛白,我在这位置上,坐得太久了。”
褚洛白错愕抬首,望向那片朦胧光晕。
天君抬手探入眉心,抽出一缕墨雾,推送至他面前:“这即是我之私念。你会理解的…”
墨雾涌动,钻入褚洛白灵台。经吸纳、消化,他读到了天君的独白。
纪年往复,时空流转。众生轮回,来来去去,生生不息。唯独他,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神躯不朽,神思却会。
他腻了。
看遍日升月沉、朝代更迭、悲欢离合,看到后来,所有故事都如旧戏重演般乏味,再难调动任何情绪,再难生出新的体悟。
他倦了。
悲悯变得机械,连愤怒都懒得升起。每时每刻,都像是在重复一场毫无意义的仪式。
所以,他渴望一次终结,让他得以…归于凡尘。
褚洛白抬眼,重新望向上位。
那位至高的存在,原来,也拥有平凡的情感。
这份近乎“人”的疲惫,令他再难苛责。感同身受的理解,即便是强加的,也令他再难生怨。
愤懑散去,褚洛白俯身,深深一揖:“儿臣…感念父君坦诚。”
“明日,我会颁诏,宣你归位,授你天君之职。”
“儿臣领命。”
“退下吧。”
“是。”
褚洛白转身离去。
天君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没入云霭,绷直的肩颈松垮了下来。
永恒的静谧正欲弥散——
“前脚才说不失望,后脚就郁闷上了?”
讥笑声赶走静谧,一道身影浮现柱旁。
“你们神仙,当真虚伪。”肆景倚着柱子道。
天君侧首看向她。
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这算是…有表情了吗?
肆景解读无能,将其理解为了嗔怪:“别怪我啊,该撂的狠话我可全说了。”
天君收回视线,倚向座背:“洛白有所隐瞒。他欲革新三界秩序,还有另一层目的。”
“什么目的?”
“再度重启三生之隙,然后…去厄元找你。”
“去厄元找我?”肆景眨巴眨巴眼,“我这不还没走吗?”
“此前在天牢,你同他都说了些什么?”
肆景依言复述。
“…最后,他就让我走了…啊!”她恍然大悟,“他以为,我已经走了,回厄元了?”
天君颔首:“言语有其力,亦有其限。辞难达意,言不尽心,此非口舌之拙,而是言语本身之限。是故,以言辞传道,至多点化。真正的了悟,不在言中,在行中,在证中。”
天君的真知灼见,肆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烦恼。
恼自己没离开。
多希望她能像褚洛白以为的那样,早已远走高飞,回到厄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