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有事,岂是那帮庸医能诊断得出的?!”刘子庸猛地拍向桌案,堆积的奏折随之一震!
他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刺向玄离:“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朕?!”
玄离单膝跪地,声音却异常冷静:“属下认为,多见刘肆景,于陛下无益。”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刘子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他面有愠色,有被冒犯的怒意,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复杂的情绪翻腾着,最终化作一声冷哼,并未全然发泄而出。
玄离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视着对方,继续道:“陛下需认清现实,您现在是刘承庸,而非刘肆景的四皇兄。即便是四皇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您与她,虽非血亲,但也只能止步于兄妹,万不可…”
“放肆!”刘子庸勃然大怒:“朕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他龙袍一展,高声道:“摆驾,景安宫。”
玄离急忙站起身,情急道:“主人!你可还记得刘肆景初醒时,你说的话吗?只要她不死,你就毋需操心…”
“我再说一次!”刘子庸打断了他,一字一顿重复道:“摆驾,景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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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宫,内殿。
卯兔侍立在床榻旁,望着帐幔深处的身影,眸中盛满了忧虑与心疼。
这几日,刘肆景一直这样,将自己藏在里面,将周遭的一切隔绝在外,用这床围,给自己筑了座密不透风的墙。
“卯兔,”床帘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洛白上神的功宴可结束了?”
卯兔俯身道:“回禀、殿下,百官已陆续离宫,应、应是结束了。”
“是吗…不能出席,亲眼见证这样的盛事,还真是遗憾呐。不过,也正常。”刘肆景低笑了两声:“我自出生起,便从未幸运过。什么四叶灵萍,我看,应叫厄运频频才是。”
“殿下莫要、这样想,魔尊大人已、答应会想法治好你的。您一直都很信任她的,不、不是吗?”
床帘内沉默了片刻,刘肆景茫然道:“你觉得,我该继续相信她吗?”
“奴婢希望、您能相信。”
“好吧,那我便再信她一回。”
殿内陷入死寂,卯兔以为对方已经睡去,谁想,那沙哑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
“卯兔,侍奉我这么多年,你可曾怨恨过我?”
卯兔身子一颤,旋即平静道:“恨过。但、自殿下、苏、苏醒后,处处护着卯兔,卯兔的处境也、也比先前好了不少。所、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卯兔不恨殿下。”
“对不起卯兔,真的对不起…”刘肆景的声音带着鼻音:“是因为我的存在,你们妖族才…”
“我们的苦难!是、是liú氏父子造成的,与、与殿下无关!”卯兔上前一步,急声道:“卯兔、希望殿下能、尽快好起来!我们、都希望您能、好起来!”
帘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缓缓从厚重的床帘缝隙中伸了出来。
那手背上的肌肤松弛灰败,透着衰败的气息。
“卯兔…你…可以…抱抱我吗…”
刘肆景的声音颤抖着,如即将被风吹熄的残烛,寻求着一双手,帮她抵挡一下。只需一下,她便有气力,能继续维持住明亮的模样了。
卯兔的心被揪了起来,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包裹住了对方。
就在她正要用力,将其扶起时——
“陛下驾到——!”
尖锐的传唤声如同利刃,划破了景安宫的寂静。
刘子庸如疾风般闯入,目光捕捉到了那只像逃一般缩回的手,眉头一紧,放慢了步子,并未表露过多情绪。
“听闻皇姑抱恙多日未见好转,朕便亲自来探望了。”他缓声道。
“多、多谢陛下挂虑,”刘肆景慌乱道,“我、我没事。”
“皇姑的声音为何如此艰涩?可是哭过了?”
“没有…我只是、只是…感了风寒,睡、睡一觉便好了。”
她还是这么不擅长说谎,与小时候一样。
“方才还说没事,怎一下便得了风寒了?”刘子承看向一旁的卯兔:“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卯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帘内刘肆景急切道:“陛下!你莫要怪罪卯兔!”
刘子承踱至床榻前:“那你出来,让朕瞧瞧。”
“不、不…”刘肆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得风寒了…陛下还是不要见了,会感染的…”
“你觉得,朕会信吗?!”
刘子庸猛地抬手,掀开了床帘!
刘肆景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忙脚乱地,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让朕看一下。”刘子庸命令道。
锦被传来刘肆景的哀求声:“求求你别看了…没什么可看的…”
“给我看一下!”刘子庸一把攥住了锦被边缘。
刘肆景拼命抵抗,但她的力量是如此微不足道,那层最后的遮蔽,最终还是被刘子庸蛮横地扯了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刘子庸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只见紫檀榻上,那蜷缩着的人影,与前几日判若两人。
白发如雪,满脸皱纹。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娇俏明媚刘肆景,而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妪。
刘肆景拿起绢枕丢向他:“都叫你别看了!你为什么还要…”
她将脸埋在手里,呜咽着。
“怎…”刘子庸颤抖着问,“怎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自从醒了之后,我就好像…在快速变老…一天比一天老…”她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道:“我好怕…我觉得我快死了…”
她的哭声,一下、一下,砸在刘子庸的心上。
他想起了她小时候…
刘肆景从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很叫他省心。
唯一一次见她哭,是他送的那只八哥死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像现在这般,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他塞给她许多蜜饯,又抚慰良久,才终于哄得她收声。
记忆中那娇小身影,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刘子庸伸出手臂,就像小时候一样,将瑟瑟发抖的她圈入怀中。
“莫怕,莫怕。”他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慰道:“你不会死的,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