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死……也不会和蛮奴勾结,残害我大梁的百姓……”
梁肃缓缓出声,咳出一口血。
“如果你不配合,那你同伴的下场,就会是你的下场!一个皇子而已,你以为我不敢杀吗?”
梁肃闭上双眼,勾唇一笑,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团死物:“一死而已,有何惜哉?”
唯一可惜的,便只有林涯了。
梁肃想起那天回到西北军营,林涯把他堵在军帐里,开门见山:“我知道了,皇家子孙寿不过二十。阿肃,我想救你。”
梁肃垂眸:“你虽是大夫,但也应知,世间有些病,无药可医。”
林涯却欺身上前,攥住他的衣领一拉:“那就让我来当你的良药。”
瞳孔中,那人的身影霎时放大,唇上也传来温热的触感,梁肃微微一愣。
林涯摸了摸他的眼角,笑道:“这次被欺负没哭,有进步。”
梁肃沉沉昏过去,不再答话。恍惚中,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你的愿望……我没办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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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帐篷外,林涯突然调转了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谭任说死去那个俘虏的头被挂在营门前。林涯望向营门的方向,那里刚好对着绿洲的一片林子。
她决定原路返回,从潭水那里绕到林子中,确认那名俘虏的身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和梁肃在一起的西北军俘虏……除了林夕,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或许,或许不是林夕……
林夕都失踪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这么恰好地出现在这里……
林涯几乎是跑了起来,沙地掩盖了她的足迹。借着月色,她望向匈奴营门前高悬的那颗头颅——
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头颅的面容。然而即使如此,林涯依旧第一眼便认出了头颅的主人。
林涯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小涯,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小涯!你又上房揭瓦了是不是!这次父亲罚你跪祠堂我可不给你求情了!”
“小涯,只要你幸福,嫁给谁都无所谓。”
“……”
林涯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间泄出来的哭声。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自从十四岁逃婚,此后一路颠沛流离,她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作为大夫,她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多到近乎麻木。一张张白布盖在失去温度的身体上,鼻间萦绕着发苦的草药味。
母亲告诉她:“医者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拼了命地去和阎王一点一点抢。”
父亲听后在一旁大笑,抚须道:“不如让本帅烧了他的阎王殿,撕了他的生死簿!”
那日意气风发的父亲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他的名字也被刻进了生死簿。
林涯仍然记得父亲逝去那日,她匆匆赶到西北,却只等来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兄长在一旁扶柩,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浸过,双腿都露出了白花花的骨头。
那天,她似乎抱着兄长大哭了一场,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跪在灵堂前,互相慰藉。
兄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嘴边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他说:“小涯长大了。”
他说:“战死沙场是林家人的荣誉。”
他说:“我还要继续扛着西北军的大旗,守卫太平。”
所以即使双腿骨头粉碎,再也无法骑马,也要守在营帐中,站在沙盘前遣兵调将。
所以在危难时刻,也会临危受命,将自己绑在马上,领兵作战。
所以虽九死犹未悔。
恍惚中,林涯看见一身银盔的少年将军御马朝自己驰来,红缨似血,将军笑得张狂肆意——
“小涯——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高悬的头颅沉默无声,月光似乎在他脸上洒下一行清泪。林涯朝着营门的方向,重重跪地,磕头一拜。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抬起手,似乎想要拂去兄长脸侧的乱发:“哥哥,你看,这是十五的月亮,多圆啊。”
本该团圆的日子,却有人阴阳两隔。
林叶轻拂,树林间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一滴水珠从草上滑过,坠入泥土中,浸润到根处。
如此,可否向大地诉说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