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和沉伽、寂明身上分别各含朱忱的一魂一魄,细算下来,那四个长老当是余下四魄了。
无论朱忱还是傅澄注定都是叛徒,自古如是。
其实在他发现傅舟桓是谢寻转世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后悔把曾经的师弟当做药人折磨,也没有后悔追杀沉蝓。
朱忱对成仙的执念已经疯魔,作为只是被分出来的一道残魂,他也只想成仙,不老不死,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这缕飘荡于世间的残魂,从最初被剥离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只带着两个执念,那就是寻回失散的师父和门人,找到当年的真凶复仇。
千年过去,生生世世辗转,他顶着不同的身份在人间寻觅,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一个亲人,后来血海深仇翻涌,循着到了仇人的蛛丝马迹,弃了肉身踏入傅家,早已忘了自己分一缕魂去往傅家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上。
事到如今,他真的回到了佘神,佘神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想起了一切,后悔了。
倘若在五年前沉蝓便唤出了江乏诛杀他,那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沉蝓到底还是心慈手软,没能对他痛下杀手,可他却对她下了追杀令。
前世的朱忱被世人称为之佘神的叛徒,他命里没有那所谓的仙格,害怕活了几百年也总有一天会死去,所以不惜违背了师门,入世搅局。
这一世的傅澄却真的又成了傅家的叛徒,他会为了给佘神复仇不惜一切代价。
只要是回到了山上,他便永远也不会站在佘神的对立面,佘神山上的万事万物都不会背叛佘神,不会背叛沧螭,包括朱忱,也包括朱忱分离出残魂——傅澄。
江乏跪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破碎的衣衫被血污浸透,只剩一身狼狈与破碎。
傅澄望着他,似在透过他看谁的影子,苦笑了一声:“师父,小师姐,是我负了你们的好意,最后还是成了个魔修。好在我这个废物的实力还是不够,那些混账事最后到底也没做成,今日也算给师门报仇了。”
荡开的寒气开始迅速涌入傅澄和袁傀生伤口,寒气顺着血脉蔓延,往他们身上流下的鲜血往皮肉深处急速凝固,将他们从里到外一寸寸冻结成冰。
这股寒气将会永远在傅澄和袁傀生体内不停周转着,彻底断了他们重生的可能。
袁傀生痛苦地大叫一声,巨剑带着凛冽杀气径直朝傅舟桓劈斩而下,却在半空中骤然消失。
天地间独留下了鬼魂的嘶吼,一切纷争戛然而止。
傅舟桓龙纹剑手中滑落,整个人向后重重栽倒在地。他撑着地想要起身,结果指尖刚用力,便又踉跄着跌了下去。
随后,舜华一把将他扶起,担忧地问:“出口有了,我们得赶紧走了,你还可以走吗?不行的话我背你。”
傅舟桓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笑道:“不用了阿槿,我可以的,倒是江乏,他伤得太严重了。”
这时,江乏刚好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跟前,故作轻松道:“没事,走吧。”
舜华不由他俩分说,一只手揽过江乏的胳膊将他背了起来,另一只手扶着傅舟桓:“走,我们一起回家。”
在佘神当门徒时未能得到师父多少照拂,如今轮回辗转,竟能被师父的转世背在背上。
江乏承了她的情,弯眼一笑:“多谢。”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舜华放松了不少,在路过傅千雁身边时收了对她的束缚,却没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是选择留在佘神还是出去,都随她。
傅千雁望着她漠然离去的背影,僵在地上,心里那在傅家积攒已久的委屈与酸涩再也绷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嫉妒舜华的天赋与机缘,也嫉妒连那个凶戾的少年看少女时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温柔与在意。
可不属于她的,始终不属于她。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连师祖这个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她现在还能去哪呢?她只能留在这山上,她不想再回傅家受族人的排挤了。
就在刚才,顾非颜软磨硬泡了半晌,张淞死活也不肯走,就死守在棺材前,一门心思研究着地上的阵法。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顾非颜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拾掇了地上的残刃,带着萧翎裴秋雨等人和酆都众鬼们便先行离去了。
一路行至崖边,方怨立马跳上了江乏的肩头,舜华放下了他,又朝应长生大喊:“应长生,快下来,可以走了!”
黑色的瘴纹已经爬上了应长生的脖颈,他尚且还有理智,听见声音后微微垂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去吧,阿槿,我就不走了。”
应长生手中纹丝不动地托举着那些鬼魂,他走不了,他来了南疆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来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给舜华寻得一线生机,权当偿了当年让友人舍身祭天地的恩债。
可他心底其实又比谁都清楚,斯人已逝,当年的债,他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舜华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恼意,是也为自己无能,她就算有了沧螭的身躯,对嵇月身为灵蛊的许愿也无能为力。
江乏轻声问:“如果我们走了,碧落里的魂怎么办?”
舜华有些烦躁道:“眼下我们都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那些生魂?随便吧。”
她的话音未落,昏暗的四方突然升起了幽幽惨白的明火,将原本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阴冷透亮,一股森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心里直发毛。
舜华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说罢,她心头骤然一沉,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难道又是那老东西搞的鬼?
可她回头一看,不远处的地面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残碎肉块还静静躺在那里,绝无可能再布下这些诡异的东西。
周围的明火越聚越密,绕着碧落缠了好几圈,仿佛形成了几道冰冷沉重的锁链,将天地牢牢禁锢。
江乏皱起了眉头:“那便是天道设下的禁制,也就是世间修仙者常说的,天道的枷锁。”
浪潮聚拢的速度陡然快了几成,紧接着,无数条锁链如毒蛇吐信般带着锐响从八方袭来,直指崖边的三人。
傅舟桓翻身一跃,掌心泛着冰霜,将那些锁链紧扣在了手中,他咬牙稳住身形,急切道:“哥!你带她先走!这里交给我,我来拦着这些东西。”
江乏一把从他手中拽过了那条锁链,不等傅舟桓做出反应,猝不及防将他们二人一起推下了崖去,笑着留下了一句尾音:“说什么傻话,要走也是你们走。”
“江乏!”
“哥!”
寒风在耳畔狂啸不止,舜华伸出手,指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那两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在海潮声中反复回响,像是永远散不去的悲鸣。
江乏立在山巅,衣袂被山风猎猎卷起,望着那两道坠入云雾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隔了千年的沧桑与温柔,轻轻一叹。
“我们几个能死在佘神,留在佘神,也算有始有终了吧,这一世,你们就不要再错过了。”
山风依旧呜咽,像是在为前世的遗憾哭泣,又像是在为今生的重逢欣喜。
这声叹息,是江乏对那个碍于师徒有伦,错过了一世的二人有着万般遗憾,他会像应长生一样成全他们,为他们换来一世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