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都被招呼着,林从便是年轻体健也有些头脑不清醒了。他整个人软绵绵的,犹如一只困在春天里的蝴蝶,怎样挣扎都逃不过花瓣的袭扰。
原本白皙瘦健的胸膛上盛开了一朵朵的玫瑰花,脸颊上更是薄红一片,如同天边的云霞落在了绿色云锦的枕面上,美得梦幻美得失真。眼眸雾蒙蒙湿漉漉,似将十丈红尘全纳入眼底之中。
“陛下,晤不要欺负臣侍。”他莺声低语,声音又哑又糯,像是泡了两三个时辰的花茶,水意十足甜度满分。
“乖,从儿喜欢的,这叫宠爱,不叫欺负。”明帝循循善诱,“今个儿这都不算什么,赶明儿朕让你做的,才能勉强算欺负。”
林从听得迷迷糊糊,上一年在汤泉邑里被明帝恶劣逗弄的事浮现在脑海里,他费力地抬起胳膊,表达拒绝之意,“陛下还要让臣侍做什么?像上一年那样,臣侍是不干的。”
明帝嫌他这胳膊碍事,抬手抓住,向上拢起推到他头顶,再用枕头压制住。这才继续安抚他:“乖,左不过是你皇后哥哥做过的。”
安澜做过的,那不会是什么过分的事,林从放下心来,柔软了紧绷的肌肉,卸掉了对抗的力量,任明帝随心而为。
他今日说话很冲,可是枕席之上又由着明帝欺负,明帝心情大好,只觉得他这样要刁蛮能刁蛮要顺从能顺从,真适合侍奉枕席。
直到酉初明帝都没离开紫宸殿。
在政事堂中等着谒见天子的江澄一直没有收到睿思殿宫侍的奏报,只能把那些要紧点的奏折自己先行处置,不着急的待翌日早朝时上奏明帝再行办理。
这些天都是如此,虽然明帝就在京中,但只要明帝没有闲暇,政事堂的公文和通进银台司直达御前的奏折便都由江澄料理。
今日要紧的事都与这雪天相关。一个是户部奏请京城百姓仍有无力负担炭火费用者,可否将兵部所存玄武绵衣白虎皮裘低价售于百姓。一个是工部请求停建各处河道工程,俟春暖花开再行启动。一个是西境均输使陆心妍和北境均输使萧冷月携北境两位地方官卢霑、薛灵珠二人各自安排车马向京师运送紧缺的木炭石炭。
这三件事各有麻烦。兵部锁存的玄武白虎的绵衣皮裘皆是当日战争所获两国官库之物,都是两国当年给兵将们穿用的统一款式,低价售给百姓,若被有心之人煽动,很容易以衣裘为标志聚众造反。各处河道工程原是明帝所言尽量赶工,争取明年全线完工,若是统一停掉,固然可以减少银钱消耗,但工程不可避免地又要延后。
西境均输使运了木炭二十车,北境均输使运了石炭六车,这两处均是未奉诏便已自行运输,虽有解京师炭荒之功用,论其本心却有讨好天子压榨地方百姓之嫌。收下这些木炭石炭之后,要不要对陆心妍和萧冷月论功行赏便是个问题。不赏寒了人心,以后京城遇灾臣下们岂肯积极出力?行赏势必引起各地官员效仿,人人都拿自家治下的地方特产讨好朝廷,那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三件都应当面见明帝请旨,奈何明帝没空闲理会。江澄只得以己意料理,命人将二十车木炭送往南郊户部铺子,翌日连同司农寺所存旧炭一起在南郊低价售于贫苦百姓。
将六车石炭,一车送明帝的皇仪宫,专供天子御用。
一车分成两份,一份送惠王府给惠王用,一份送柳府给梁子鸣使用。
余下四车全送到宫中交给安澜处分。
才将这几件事都处置完,外面便有差役奏报,“相国,罗大人求见。”
江澄略有些疑惑,罗幻蝶怎得这么晚过来,连忙道:“快请。”
“大人,我以您的名义给柳府送去了两车炭,梁正君把炭收下了,他向您表示感谢。”罗幻蝶笑嘻嘻地向他汇报。
江澄眉头微皱,“你从哪搞的两车炭?”
“陆心妍送我的炭敬。”
江澄肃声责备,“你还真敢收她的礼?她做官的资历比你还老,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没你的好果子。”
“大人,属下知道,属下这不是转手送柳府去了吗?陛下知道了也怪罪不了属下不是?”
罗幻蝶双手一摊,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
江澄也懒得与她多谈此事,官职做到一定级别,不可能不收贿赂,如何把握这个度才是个问题。他略一思忖,问罗幻蝶,“这个陆心妍是想调回京城?”
“是啊大人,她正夫谢正君一直在京城,妻夫分居两地,不是个长久之计啊。她原本同柳相国说过这事,柳相国都同意了,谁知道柳相国又出了事故,唉。”罗幻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四下张望,不忘替陆心妍讨好处。
江澄止住她,“你瞧什么呢?”
“大人,您这房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冻出毛病来可怎么办?”罗幻蝶不太赞成地看着他。
“各衙门今年都没发炭,本相自己笼炭盆像什么话?”江澄轻声回复。
“是没发炭,可哪个衙门都用着炭盆呢,怎能就您没有呢。大人,我跟您说,您不能这样,柳相国不在,您真冻出个好歹来,谁替陛下打理这偌大的江山呢?”罗幻蝶滔滔不绝。
江澄摆摆手,“明个儿就笼。明个儿这批炭南郊到一售卖,京城的炭荒就能稍微缓解些。”
“干嘛等明个儿啊?您今晚不歇在这里啊?您瞧这天儿,保不齐夜里就得落雪。”罗幻蝶唠唠叨叨,生怕他冻着了。
江澄心头一暖,横了她一眼,“今晚本相回宫住。”
听他这么说,罗幻蝶立刻乐呵起来,“大人您这就对了,多回宫见陛下,比您在这苦哈哈地批折子可强太多了。”
江澄抬起手腕逐客,“你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可以走了。”
“还真有件事要告诉大人,今日果贵君去炭行结识了一个年轻妮子,那情形有点像谢小瓀呢。”
江澄唬了一跳,压低声音询问,“谁这么胆大包天?”
“是工部那个杜洛惜,大人,您想扳倒果贵君么?这可是个好机会。”罗幻蝶声音比他更低几分。
江澄瞪了她一眼,这个罗幻蝶每回遇到他和宫里别的男儿的事上,都要出一个不着调的主意。早年要他不救顾琼抚养长乐,如今竟又想着让他把事情捅给明帝扳倒林从。
不理会这个荒谬的主意,江澄快速思考,吩咐罗幻蝶道:“用你的吏部印,把洛惜给本相调到新都去,一年之内不准回京。”
“大人,您就是太善良了,在宫中过日子,您这么善良,怕是过不好。您瞧人家怡贵君,大人,您当初要是听我的不救他,他怎么可能现在压您一头呢。”罗幻蝶替他着急。
江澄摆摆手,“你赶紧回府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罗幻蝶耸耸肩膀,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也不再多待。
江澄在罗幻蝶走后,又批了会儿公文方才起身回宫。到得宫中,已经是夜色苍茫了。
才进了丽云殿的门,侍儿们便报说果贵君来访,江澄连忙相请。
承了一下午恩宠,林从的声音都是哑的,唇上却是涂了胭脂一般,绯红水润,一双美目迷迷蒙蒙,像浸在春水里的星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我就一句话,那个炭行澄哥该派人巡逻就巡逻,省得有人总说你坏话。”
他当时不曾制止那些碎嘴婢女,回来后也顾忌着有杜洛惜这事没有向明帝提起,但总觉得要过来告诉江澄一声,告诉了才不负当年一同打玄武的兄弟情分。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从紫宸殿回来,直奔江澄的丽云殿,原是想把话撩给江澄的侍儿,却没想到正巧遇上江澄回宫。讲完了他也不停留,自己起身往外走。
江澄心头一暖,林从不避讳嫌疑跑来相告,着实是尽到了兄弟情分,也不枉他今日要罗幻蝶调走杜洛惜。他抱拳道谢,移步相送,“多谢小从告诉我,这事我会留意的。小从往后不要去炭行买炭了,我尽量把宫里的用炭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