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檐上的瓦粒飞溅,厚重的檐顶砸下来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荡起几丈高。
沐茼儿身上压着一人,慕汐飞扑过来弓着脊背将她护在身下。
两人皆被碎瓦掩埋,整个屋内只有被光圈护着的一处床铺干干净净的。
坐在柔软被塌上的蛛儿哇地大哭,她被吓到了,止不住的抽泣:“哇……我要婉儿姐姐,唔……”
废墟之下,沐茼儿闻到一丝血腥,她顿时心神慌乱,周身涌出一层气浪,身上压着的砖块碎石腾起悬浮在空中,掉落在四周。
沐茼儿半蹲着身子,手颤颤巍巍地往慕汐鼻下探去。
“慕汐,你醒醒,你可千万别死了啊,你这一世才过了多久,你得活到百岁啊。”
她急躁地喊着,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粗鲁了些,用衣袖拂去慕汐满头的灰尘碎石,露出那张双眼紧闭略苍白的脸。
床上的蛛儿哭个不停,沐茼儿的哭腔也溢了出来:“慕汐,我好难受啊……”
沐茼儿的手被握住,慕汐睁开眼抬手将她眼角那滴落下的泪擦去。
纤细的指腹上沾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
慕汐沾了灰的那张脸笑出了声,顾不上浑身被砸伤的疼痛感,坐起身激动地扑进沐茼儿怀内,双臂将人揽着下巴搁在沐茼儿颈间。
慕汐闷闷地笑声:“师傅,你关心我,你是在为我而哭。我……好开心啊。”
蛛儿爬下床走出光圈,踉跄着走了过来,两个小短腿踩在坑洼不平的砖瓦上,跌倒了几次掌心都磕破了。
她脸上鼻涕满面,揪着沐茼儿的袖子扯了扯,“带我去找姐姐吧,我好担心她。还有围墙里陪着我长大的大哥哥,我想偷偷地回去看一眼他。”
沐茼儿的颈间发烫,站起身隐去心中悸动不明的情绪,揪着蛛儿的领子塞进慕汐的怀内。
“你没听我话在光圈内好好待着,罚你抱着这个小家伙。”
慕汐莞尔一笑:“好。”
她喉结滚动,吞下涌上咽喉的血,身姿站得笔直一副云淡风轻之态。
慕汐单薄的衣衫下,背部满是砖块砸出的伤痕,淤青一片牵扯间处处酸疼。
往日里微不足道的小伤她倒是希望师傅多关心些,可真的伤着了,她却不想提起,不想师傅因她而哭。
那张漂亮的脸上应该多笑笑才是,师傅每次笑时,眉眼弯弯宛若绚丽多姿的彩霞,是她见过世间最为美丽的风景。
蛛儿趴在慕汐的肩膀处四处张望,落座的庭楼阁间到处都是妖仆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喷溅在地砖上,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
每见到一具妖仆的尸体,沐茼儿的脸色就沉了几分,尤其是看到明显是被巨兽啃食后的残骸。
沐茼儿快步走到慕汐身前,将人护在身后。她攥紧手中的骨鞭,浑身绷紧着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
泽安他出事了,饕餮之身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的殿堂内,这白龙一族定是饶不了他们几人。
沐茼儿想着不论如何,得把慕汐送下山去,她三世历劫还没结束,不能折在了这白龙殿内。
前方传来巨兽的吼叫,强劲的蹄子踏在地面上,传来声声地震般的动静。
泽安失去了理智,在错综杂乱的楼阁间追逐逃窜的妖仆。
群拥而来的妖仆化成了原身,这样四肢着地跑的更快些,天空飞的地上跑的乱作一团。
狭窄逼仄的过道内,两旁是高耸的琼楼,来不及躲闪。
沐茼儿揽过慕汐,抬起胳膊挡下奔腾而来的各类动物和昆虫,数只小精灵和五颜六色的鸟,密网般接连撞在沐茼儿身上,落下大片的羽翼。
它们纷纷朝着白龙殿外的方向而去。
一只飞得歪歪扭扭的灿黄金丝雀停在梁上,它化作一袭鹅黄衣裙的女子。
婉儿半只胳膊耷拉着血迹淋淋的,折了半臂的她脸色苍白虚弱。
蛛儿激动地喊道:“婉儿姐姐!”
沐茼儿脑海中传来婉儿的声音:让慕汐跟着我们一同先行离开,我知道下山的路。巨兽是你们带来的,它杀害无数妖仆的性命,那便由你将巨兽拦下,留给我们逃离的时间。恩仇等消,我们也不会怪罪于你。
婉儿又变成了金丝雀,绕着慕汐飞了一圈,看了眼白白嫩嫩被抱着的蛛儿。
对沐茼儿传音:蛛儿是我从禁地带出来的,藏在你那儿果真将她照顾的很好。你将巨兽引开后,也赶紧离开白龙殿。锦明要在此地引来雷劫,你是斗不过他的,有一位修为功法高深的人一直在帮他,那人也会强行助他成神。
地面震动的声音越发近了,巨兽的身影过了个拐角出现在眼前。
巨兽喘着粗气,锐利的牙齿间挂着鲜红的碎肉,本是黄色的皮毛现在被血染的通红。
那双瞳孔凶狠可怖,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爪子,舌头上的倒刺卷起毛发时,滴下的涎液都是红色的。
它吃了太多的生食,庞大的身躯从血中浸过一般,狰狞野性的强大捕食者。
金丝雀在空中盘旋后离去:来不及与你多说了,封我识海的人是锦曜,他和夫人已经被锦明给杀了。
沐茼儿听闻眉头紧蹙,朝着慕汐喊了句:“跟着金丝雀一同去安全的地方待着,我留在这儿拦下泽安。”
见慕汐不动,沐茼儿眼神凌厉道:“听话!快走!婉儿知晓下山的路。我之后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去找你们的。”
慕汐:“好。”
离开时,慕汐频频回头望去,她知晓自己的修为在这儿帮不上忙,她安全沐茼儿才会放下心来。
慕汐心中涌起惶恐不安的情绪,她头一次见师傅满脸怒气,眼底都是决然的神情。
她怎么可能安心的放任师傅在危险中,自己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跑了呢……
白龙殿狂风四起,悬挂于粱檐之下的纸符玲扯断了绳绊,飘荡在空中,叮当响的铃声遍布每个角落。
沐茼儿的眼中泛起红色的血丝,手中的骨鞭抬起又放下,她不忍出手伤了巨兽,这一鞭子抽下去必定皮开肉绽。
“泽安,我不应该带你来这儿的。”
急促的铃声下,巨兽暴躁的摆动头颅,在原地徘徊走动,脚下留下数道鲜红的脚印。
沐茼儿抬眸看着漫天的纸符玲,眸中不快,挥舞一鞭卷来数十张纸符玲,愤怒着将其撕成了碎片。
巨兽停下晃动的身躯,倏地朝着沐茼儿扑来,每一步落脚都踏碎了地上铺设的青色砖石。
长鞭勾在旁边廊檐之上,沐茼儿翻身跃起,朝着巨兽的口中投下一颗定魂丹,身姿轻巧的落在巨兽身后。
巨兽囫囵吞下丹药,它一点儿都不在意眼前的人不见了,直奔着妖仆们追去,张着硕大的血盆大口朝着落后的一只小妖咬去。
矮小的小妖吓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巨大的獠牙贴在小妖的脖颈上方不动了,小妖一脚蹬在巨兽的脸上,很快跑没了影。
一股力量在扯着巨兽将其往后拉,白色骨鞭缠绕在巨兽头顶的角上。
沐茼儿双手紧握鞭柄,咬紧牙关大喊:“泽安,你快醒醒啊!”
单手掐诀,挥出一掌将两旁的楼阁墙檐击碎,倒塌的砖石瓦块在前方落下,堵住了道路。
巨兽猛地转了个身,沐茼儿被连带着甩到空中,脊背狠狠地撞在墙上,倒塌的墙面露出棱角锋利的砖块。
沐茼儿的胳膊划出一道很深的伤痕,喷涌而出的血将衣服染红。
巨兽的瞳孔眨了眨,盯着沐茼儿的伤口,喉间发出呼噜声。
定魂丹溶于体内生效了,它踏着沉重的步伐朝沐茼儿走去。
沐茼儿的眼眸动了动,收起缠绕在巨兽角上的骨鞭。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伤口处的血顺着指尖滴落。
沐茼儿看着那巨兽走到面前又匍匐卧倒,硕大的脑袋搁在脚边,鼻息间呼出的气浪喷在她的脚踝处。
沐茼儿伸手摸了摸巨兽毛茸茸的脑袋:“泽安啊,你我都没有错,我们只是被他人算计了,这么多性命不能算在我们头上的。”
巨兽变成俊朗少年的模样,泽安看着满目狼藉的尸骸,内心泛起阵阵恶心,他俯身呕出大块的碎肉,直到吐不出一丁点儿的东西来。
泽安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眼角泛红:“我不想伤害它们的,我不想的……”
外貌似那人间十八岁的少年郎,作为妖兽而言他岁数其实很幼小,本性纯良从未伤害过无罪的妖魔。
这一刻无尽悲伤的情绪将他淹没。
沐茼儿看着空中数百张漫天飞舞的纸符玲,想起金丝雀离开时的话,心中隐隐不安。
“走吧,待在这儿不安全,这笔账我也记着呢,日后绝对全部找他讨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强忍着悲愤的怒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白龙殿,去往下山的路寻找慕汐和逃离的小妖们。
天空飘来黑压压的乌云,白龙殿顿时一片灰暗,细密的雨水落下,冲洗着地上的血渍,腥红的血随着雨水流进泥土里,将此处的杀戮掩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