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树回到自己房间,小王已经帮他把行李拿上来了。
方千树换掉了沾了土的衣裤,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没过多久宋蓝山就群发消息让大家去餐厅用餐。
吃完午饭,大家都想趁着天气不错,早点到项目现场去看一看。冬天日落很早,一旦天黑了,在野外什么都干不了,到时候再回来休息也不迟。
方千树膝盖倒是不影响走路了,只是在摔倒的同时拉伤了小腿的肌肉,刚才没留意,现在每走一步路小腿肚就一抽一抽地疼。
他们现在正顺着斜坡向下走,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拉跨,方千树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控制自己不要一瘸一拐上面了。忽然头顶“咚”得一下被什么东西砸中,他第一时间以为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仔细一看,是块小石头。同时头顶上响起“嘎嘎”两声嘶哑的啼叫。
抬头一看,上午那只黑不溜秋的乌鸦正扑棱着翅膀在他头顶上空盘旋,见自己丢中了他,就极其兴奋地左一下右一下的乱飞,忘乎所以到差点撞到旁边的树枝上。
方千树气愤地冲它挥了挥手,“怎么又是你!”那乌鸦又盘旋两圈,丢下几声“嘎嘎,嘎嘎嘎”高傲地飞走了。
“它说:‘没错,又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宋蓝山已经站在他旁边,刚才被乌鸦戏弄的一幕又结结实实地被他看见了,方千树气急败坏地低头踢了踢刚刚砸在他头上的小石子,幸亏那乌鸦嘴不大,不然非得被它砸个洞出来。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自此以后,每次方千树路过这里,那只乌鸦必定都在等着他,哪怕他换了衣服、带了墨镜和帽子,照样能被认出来。方千树甚至怀疑这乌鸦是不是为了报复他,连饭都顾不上去吃地在这守着。谁能想到一只鸟竟这么记仇,报复心竟这么大。
一次又一次,只要丢中了他,乌鸦就开心的飞走,丢不中就再衔块石头继续丢。
他简直恨得牙痒痒,“你有完没完!”
“嘎嘎。”
“它说:‘没完’”。每次宋蓝山都恰好路过充当那乌鸦的翻译。
“宋总,您还在这儿看我笑话!明明那天要拿石头扔它的人是您,它却只敢来报复我,果然是连乌鸦都知道欺软怕硬!”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我……”方千树无言以对,可就算宋蓝山再讨嫌,他也不能把宋蓝山丢在身后自己走,之能低下头撅着嘴默默地走自己的路 。
宋蓝山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控制不住想笑,但笑着笑着,他忽然冷静下来,笑容一下子僵在他脸上,他这是怎么了,以前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看这种笑话!他不是一向都稳重内敛的吗?
他好像都不认识自己了。
连续被砸了两天,再路过这里时,方千树不免犹犹豫豫,现在他一靠近这斜坡就感到头皮发麻,被砸中虽然不疼,而且被戏弄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恼火。
同事们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都同情地笑一笑,司机小王甚至调侃他被乌鸦小姐相中,每天试图用幸福的绣球将他砸晕,等砸够七七四十九次,就叼回巢里做“压寨夫人”……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走在后面的宋蓝山听到“压榨夫人”这话,停下脚步从后面打量方千树,此刻他正站在坡顶上手搭凉棚往下望,好像想要确定那只乌鸦在不在。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阳光透过晃动的叶片婆娑地照在他身上,像忽然弹起的一串悦耳的音调,在宋蓝山心上拨弄出一阵酥麻的战栗,使他眼前的一切在顷刻间退得很远很远,只剩方千树那秀拔的身姿,那瘦削的肩背,那远眺时搭在额头上的素白的手腕,以及即使看不到,也如在眼前的闪亮的双眸……
如果让他占了这片山头,做了寨子里的头把交椅,也要抢……
宋蓝山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妄想,他竟把别人的玩笑话当了真!他低下头轻咳了两声,又原地不动站了片刻,才走到方千树旁边,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把两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轻声说:“走吧。”
方千树马上理解了宋蓝山的意思,连忙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往坡下走。
正走着,头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一颗石子顺着伞面咕噜咕噜地滚下来,从他们面前落到了地上。
方千树兴奋地叫道:“宋总,这个办法真好!”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落下来,他们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对方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他们等待着,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他俩像那种特别擅长捉迷藏的小朋友,藏在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世界里,任外面的朋友找翻了天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而他们此时越是窃喜越是不能出声,只能从对方的脸上寻找一种隐秘的快乐。
那乌鸦发现自己发起的数波物理攻击都没起作用,气得上下翻飞,嘎嘎乱叫“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方千树在伞下悄声地问:“这次它又在说什么啊?”
“它气坏了,骂了很多脏话,小孩子不能听,就不给你翻译了。”
“哦,那我再气气它。”方千树从伞下探出头去,朝着天上的乌鸦吐了吐舌头,骄傲地宣示我方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中终于扳回一局。
那乌鸦发出悠长的一声惨叫,忽忽悠悠地飞走了,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嘿,你别走啊……”方千树冲着乌鸦的背影耀武扬威,正得意之际被宋蓝山抓着肩膀一把拽了回来,然后推着他慢慢往坡下走,“还惹它干什么,小心真的被它叼去做了‘压寨夫人’。”
方千树心里高兴,对宋蓝山的话毫不介意。过了一会儿他问:“宋总您说,等咱们回来的时候,它还会在这儿等着吗?”
“也许会吧。”宋蓝山收回搁在方千树肩膀上的手,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运动外套的光滑触感,“不过,它等几次砸不到你应该也就不会再等了。”
“嗯!”方千树重重点了点头,连声音中都透着轻快。
除了这个小插曲,其他的事情都很顺利。
项目所在地是一条沿湖岸和山脚绵延了数里的狭长地带,虽然并不算多么崎岖难行,但也压根没有现成的路可以走,况且这里层林茂密,高处和低处的落差又很大,什么车辆都开不进去,只能按照地形图一点一点走过去。
于是,在出差的几天里,他们几个人像在搞野外生存,拿着地形图和卷尺,在未经开发的山林里钻进钻出。方千树和司机小王是一行人里面最年轻的,他们俩跑上跑下地量尺寸,定高度,一天下来运动量比从前大了几倍。每天晚上睡眠质量都特别好。
宋蓝山因为一直有游泳的习惯,所以他体力和耐力都很好,晚上回房间后,还经常工作到半夜。但另外几个同事就惨了,最初的两天在山里徒步行走都感到困难,后面虽然逐渐习惯了山路的高低错落,但仍然走得很艰难。
方千树时刻记着苏总和杨总交给自己的任务,每天早上距离集合时间还有20分钟的时候,他都准时去敲响宋蓝山的房门,然后等宋蓝山一起去一楼餐厅吃早饭。
宋蓝山其实想告诉他不必每天提醒,虽然苏扬和杨晓宇把他描述得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一样,但他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毕竟也没有把自己饿死。可他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吃早饭总比一个人热闹一点。
只是他每天都会在方千树来之前收拾好自己,边听新闻边等那阵敲门声响起,几天之后他的耳朵愈发灵敏,甚至能分辨出门外哪一串是方千树的脚步声。那串脚步像是踩在钢琴键上,在他心里奏响一串雀跃的音符,让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变成了值得期待的时光。
中午的时候,方千树会在十二点左右悄悄溜到宋蓝山身边提醒他:“宋总,该去吃午饭了”,或者是说:“宋总,午饭时间到了”,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一个只惦记着午饭的吃货,方千树总是说得很小声。每到这个时候,宋蓝山都会点头说好,也不看时间,直接招呼大家停下工作,下午继续。
发展到后来,只要宋蓝山看见方千树停下手头的工作,伸直了脖子看向他,哪怕隔着再远的距离,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他也知道午饭时间到了。
虽然方千树自认为已经做的够隐秘了,但他们俩之间奇怪的互动还是被察觉到了,并引发了同事们的深思。
其实酒店的早饭非常丰盛,吃饱一点的话,到正午的时候根本还不觉得饿,而方千树每天十二点一到,就准时提醒领导去吃饭,一是让人觉得这孩子饿得这么快,难不成还在长身体;二是觉得现在的实习生真是和自己那时候不一样了,工作的时候也很认真,饿了就直接催着老板去吃饭,啧啧啧……
该怎么说呢,“后生可畏”呀……
而且,这件事情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些。一个每天都忍不住饿的方千树已经够稀奇的了,更稀奇的是宋蓝山竟对这件事没有流露出半点不以为然,要知道平时跟宋蓝山一起出差时可不是这个画风——吃饭,是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但前提必须是在完成手头的工作之后。
这天十二点一过,又是相同的流程,一行人陆续往停车场走去。心里憋不住事的魏工走在宋蓝山身边,酝酿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个小方,嗯……挺爱吃饭哈,哈哈,哈哈哈。”
宋蓝山忍着笑,只回复魏工一个“嗯”。
在餐厅里,宋蓝山觉得还是有必要帮方千树解释一下,他端起杯子对大家说道:“这次出差大家都辛苦了,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众人都纷纷举杯,表示都是自己应该做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以前跟我出差的时候,经常不能按点吃饭。这次多亏了小方,他是带着苏总和杨总的任务,专门为了督促咱们按时吃饭来的。小方,你也辛苦了。”
方千树没想到这点小事宋蓝山也单独提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愉快的笑着表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