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树在图书馆项目组里一泡就是三个月。
虽然他跟在其他人身后拼尽全力的追赶也难以跟上了他们的节奏。但在项目的每一个阶段,他都贡献了些许微薄的力量:收集资料、小组讨论、拟定方案、开会调整、再开会再调整、建模、绘分析图、绘施工图……
随着项目的完结,虽然在别人眼里方千树只是拉拉杂杂的帮了些小忙,但其实他收获颇丰,这一点,可以由他那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来证明。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任何他觉得有用的信息、数据、流程,甚至是开会讨论的大致思路,以及他自己的一些思考,统统都随手记下来,空闲时间再翻一翻,一来二去就加深了记忆。像游戏队伍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跟在强悍的队友身边当个小尾巴,将一些他们不爱要的装备当成宝贝,悉数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时间像被安装了加速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初秋时分,桉江市大街小巷旁的法国梧桐依旧蔽日遮天,只是在荷叶绿的叶片上渐渐染上了一层琥珀黄。
气温开始舒适宜人起来,终于不用再担心一出门就汗流浃背,早晚间甚至要披上一件薄外衣才不觉得凉。
回想起刚来元犀的时候,方千树还沉浸在骤然失恋的痛苦之中。在不经意间,几个月过去了,内心痛苦的纹路好像已经浅淡了很多,不去故意碰触的时候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有在一些忙碌的间隙,在美丽的黄昏里站在路边等公交的时候,在吃到一款美味的蛋糕却无人可以分享的瞬间,在一些寂静的雨夜,窗外的雨丝拍打着窗棂谱出一首单调乐曲的时刻,才让人在日常的情绪背后摸到一丝沉静的痛楚来。
这天晚上,方千树帮图书馆项目做收尾工作,忙完已经九点多了。他在T恤衫外面套上一件墨绿色的格子衬衫,穿过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去乘电梯。看到亮如白昼的电梯厅里站着一个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宋蓝山。
细想起来,自从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见过一面之后,宋蓝山就很少出现在公司了,听同事们说他去出差了,虽然中间回来过几次,但也没什么机会说话。倒是那天从办公室叫走了宋蓝山的大个子经常出现在公司里,方千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元犀的大老板——苏扬。
方千树向宋蓝山打了招呼,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电梯到了,方千树扶住电梯门请宋蓝山先进,然后方千树按了一楼,宋蓝山按了B2。各退到电梯一角站定之后,宋蓝山忽然开口道:“怎么这么晚才走?”
“嗯,加了会班。”方千树冲宋蓝山笑了笑,回答得很简短。
“在忙什么?”
“嘉兴的图书馆。”
“哦。”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方千树很努力地寻找话题,没等他找到,宋蓝山先说话了:“外面好像下雨了,你……”他打量了一下方千树空着的双手:“带伞了吗?”
方千树拍拍自己的背包:“谢谢宋总,包里有伞。”
“哦,那就好,是要回学校吗?”
“明天周末呢,今晚回家住。”方千树说完又补充一句:“平时回学校住,学校离得近。”
“嗯,好。”
一楼到了,方千树走出电梯,站在门口礼貌地向宋蓝山告别:“宋总再见。”
“再见。”宋蓝山的声音从即将关闭的电梯门缝里飘了出来。
宋蓝山开车过了江,在离小区最近的便利店门口停了车,进去买了一个特价的三明治和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坐到玻璃窗前,边看着外面夜雨中的街道放空自己,边解决自己潦草的晚餐。
便利店里十分应景地播放着南拳妈妈的《下雨天》:
谁和我一样
等不到他的谁
爱上你我总在学会
寂寞的滋味
一个人撑伞
一个人擦泪
一个人好累
……
忽然,一个墨绿色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赶在红灯亮起前的几秒,飞快地向街对面跑去,因为脚步匆忙来不及躲避水洼,溅起了一路欢快的水花。跑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之后,那人浑不在意地跺了跺双脚,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继续向前走,他打着的雨伞上有一些反光材料构成的字母,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晃一晃地,把他变成了一棵行走中的圣诞树。
宋蓝山目送那棵圣诞树越走越远,在下一个路口处一转,消失在视野里。
方千树也住这附近?便利店门口就是地铁站,看来他是坐地铁回来的。
宋蓝山吃完最后一块煮萝卜,丢掉垃圾,出了便利店的门,开车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儿砸!”
刚回到家的方千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水淋淋的雨伞,就收获了一个妈妈牌的热情拥抱。紧接着,陈霖一把抢下他的雨伞塞进门口的雨伞架里,双手把他拽进客厅,在明亮的灯光下上下打量,一开口,果不其然又是心疼的语气:“看把我儿子累得,又瘦了!总是让你这么加班,这个公司真的,不像话!”
“妈,你又夸张了!周一早上我才从家走的,才过了五天,怎么可能就瘦了?”
“我可没瞎说,手腕上一点肉都没有了,”说着,用她平日里用来做手术的精干的手个楞个楞地捏着他的手腕,“你看嘛,全是骨头。”
一个妈妈心疼起孩子来,必定不会讲什么道理,方千树无奈的笑着,推着妈妈往厨房走,“好好好,妈,我饿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投喂我啊,这么香?”。
“就知道你饿了,快看我给你炖了什么。”陈霖在方千树面前掀开砂锅的盖子,一双期待的眼睛闪烁着,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猪脚莲藕汤!”方千树凑上前去细细地闻了闻:“我的最爱!一会儿保证把这一锅都吃光。”
这句话终于哄得陈霖开心起来,她拍着方千树的手,用她轻柔的慈母的语气嘱咐道:“先去洗澡,我再炒个青菜就好了。”
第二天是周末,方千树参与的图书馆项目完结了,终于能在家轻轻松松地休个假。
宋蓝山却没有休息,他刚在公司楼下的游泳馆里游完最后一趟400米,双手撑着泳池边缘,没用多么大的力气就跳上了池边,池水顺着他的身体淌下来,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线条流畅,正是你能想到的游泳运动员的那种完美的身材。
他从小学游泳,曾经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拿过全市中学生400米蝶泳冠军。
工作之后,个人时间越来越珍贵,每周不少于三次的游泳能帮助他维持身体健康的机能,也能缓解久坐和过度用脑引起的疲惫。一个自律的人,在任何方面都不会轻易懈怠。
宋蓝山走进淋浴间冲澡,热水扑上他面颊的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细碎的刘海下冲他眨了两眨。
宋蓝山猛然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想要看得更清,却忘了自己站在流着水的莲蓬头下面,双眼一下子被热水激得生疼,那双眼睛也只是一闪就消失了。
那是方千树的眼睛,但却不是现在的方千树,他一直记得……
方千树进公司的第一天曾经为没有认出宋蓝山感到懊恼,但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十年前,他们二人就有过一次片刻间的邂逅。
那时宋蓝山还在上大学,有一次暑假期间去医院给妈妈送饭。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差点和一个身穿夏季校服、跑得汗水淋漓的男孩子撞上,在匆忙躲避间,他们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那男孩冲宋蓝山笑了一下就跑开了。
宋蓝山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就像是山林间长着尖耳朵的精灵,突兀的出现,又永远的消失了。
但初见那一幕就像被摄影师抢拍成了一张照片,深深地印在宋蓝山的脑海里。
他记得他满含笑意的眼睛,记得他用清脆的声音向自己说了声“抱歉”,还记得他从头发上甩下来的几颗晶莹的汗珠,像是被他随意泼洒的珍珠玉石、水晶玛瑙,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的色泽,宋蓝山似乎听到了珠玉碰撞的叮咚声。
他后来听妈妈说起那个男孩是医院同事家的孩子,而后续发生在他家的变故实在令人唏嘘。宋蓝山在妈妈喃喃地念叨声中总是会想起那个少年干净纯粹的脸,也许从那以后,那张脸上会染上从未有过的愁容。
宋蓝山是个实干派,他从不去思索关于命运的话题,直到几个月前,命运之手在那个下午忽然改变了方千树生活的轨道,让他在浑然不知间轰鸣着驶入了宋蓝山的生活。
而宋蓝山呢,他明明可以只是看着他驶过,不去招手挽留些什么,可他就像被什么超自然的能量控制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说出让方千树来自己这里实习的话。
可是等方千树真的来了,宋蓝山却一直在跟一个外地的项目,经常出差不说,就算回了公司也是匆匆得来,匆匆得走,永远有开不完的会,讨论不完的方案。虽然方千树的座位离他的办公室很近,他却连一根头发丝的注意力也没分给他,也从未刻意想起过他。
就好像故意要把他遗忘在那里不闻不问。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变幻莫测的情绪。他甚至不知道这些情绪都源自于什么,好像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想给方千树一些帮助,但是又有一个声音总是在提醒他:不要和方千树走得太近。
可是他的理智有时候又会占据上风,对自己的潜意识提出质疑,为什么想要帮助他?为什么不能和他走得太近?走得太近又会怎么样呢?
而这些对自己内心的探究最后总会终结在一个问题上:“这些年,他究竟过得好不好?”
存了20章的稿子,争取接下来的十几章做到日更。
但难保我忽然觉得存的稿子不好,抽风一般又要改。
不过我会尽量日更的。嗯,加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蓝山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