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那一小块殿砖，砖缝里嵌着细细的灰。

她盯着那道灰，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日子。

脚腕上的铁链，地窟里黑漆漆的墙，枫树上暗红色的叶子，他捏着她下巴，他压得在她的身上……

她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就算再卑微，再不堪，也不希望自己以后跟这样一个怪物过一生……

她忽然觉得冷，殿内明明生着暖融融的炭盆，但她的肩膀开始抖，她咬着嘴唇想压住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的胃里翻涌着往上顶，酸水一直冒到嗓子眼，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殿里那些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们在逼她。

皇帝在逼她，江霁安在逼她，权势在逼她。

她要是点了头，往后这辈子就是江霁安的人了。

她要是摇了头呢，皇帝会不会恼了她，会不会要杀了她……

她越想越怕，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皇后坐在御座旁边，看着她那副模样，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她见着舒宁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当年得知自己要进宫做皇后时，她也是这样害怕。

她害怕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害怕自己做不好一个皇后，她更害怕自己会连累全家。

她所担心的一切，都成真了，她在这深宫苦苦挣扎了那么多年，连累了家中族人和父母跟着自己一起受委屈。

可她，却甘之如饴，她竟然甘之如饴。

皇后扶着肚子站起身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舒娘子，你抬头看着我。”

舒宁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嘴唇哆嗦着，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糊了一片。

皇后柔声道：“你别怕。皇上问你愿不愿意，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皇上在这儿，他会替你做的。”

她说着，偏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了沉，到底点了头。

舒宁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霁安那边看了过去。

他站在殿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眼里只能看见她一样。

他骗了她那么多次，每一次都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要是再信他，她这辈子就完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民女，不愿意。”

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她不愿意。

殿中静了片刻，皇帝看着殿中这出闹剧，殿内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在等他做出一个最后的宣判。

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江淮澈剥去爵位，贬为庶人，族谱除名，押入大理寺候审。江霁安……”

“哎呦……”

皇后突然捂着肚子喊了起来：“肚子……皇上……臣妾肚子痛……”

她突然捂着腹部，脸色惨白，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皇帝见状，面露急色，连忙伸手去扶她：“来人，召太医，扶皇后去偏殿！快！”

皇后给庆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在带着皇后退席之时，皇后身边的人也带走了舒宁。

皇后这突然一出，便提前结束了宴席，对江霁安的宣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殿里的宴席已经散了，宗室勋贵们三三两两地出了宫门。

江霁安跪在养心殿外，廊下几盏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垂眸深思，想起方才殿上的事。

江淮澈那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其实能躲开，可他没躲。

他由着自己倒下去，磕在殿砖上，可他那时候心里头竟然有点说不清的舒坦。

他的唇角微勾，终于，把那么多年的伪装撕下来了。

终于，让江霁安这个人，成为京城里恶名昭彰的人了。

想起江霁安，想起江淮澈，想起江家，大家就都会想到今天这件事，想到江家是怎么一个恶贯满盈的贼窝。

他要江老夫人，要江淮澈，要整个江家万劫不复。

连带着他，连带着姓江的他。

他的睫毛微垂，直到一个身影走到他面前。

他抬眸：“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