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衡知道约见地点的时候，着实惊讶了好一会儿。

[位置·七星山入口]

七星山即使冠上了公园的名头，实则就是个荒郊野岭，甚至因里面发生的各种诡异事件，说是最好的抛尸地点也不为过。

司衡下意识想，晚上六点见，鹤行云不害怕？

转而他又想起，上一次鹤行云自己跑到七星山，冷不丁给他认证了第二讨厌的人。

当时他还没和鹤行云见面，如今想起来，明明不算多久之前的事，司衡却感觉已经经历了不少。

总而言之，一切都来自于是这个突然闯入人生的骗子，叫他的身心如过山车一般，有时降到谷底，有时飞入云端。

司衡发愣回想了好一会儿，感慨之时，嘴边噙着一抹自己也没察觉的笑。

对面，一直没等到司衡消息的鹤行云又发来几条语音。

“你害怕？”

一点开，挑衅中带着调笑的语气出现，仿佛这个人就在他眼前，习惯性地挑起眉毛，兴致勃勃藏着各种惹他生气动容的坏主意。

“没想到啊，署长。实在不行，我勉为其难地改一下地点好了。”

[位置·七区儿童游乐园]

司衡：“……”

“怎么样？符合你的调性吧？”

司衡失笑，怎么能那么幼稚，又幼稚得别样的可爱。

他很快回复：[就七星山，我会尽快到。晚上风大，你注意带好衣服。]

[不要。]

[还是儿童游乐园，你挺害怕的，而且七星山没有烤肠，就这么说定了。]

司衡怀疑，鹤行云明明就是自己中途改变了主意，还要赖到他身上。

哪有这么无赖的人？

司衡关闭终端界面，热闹一瞬散去。

他人在三区分部，刚解决棘手的问题，办公室是一片冷静安静，只有人匆匆过路、偶尔交谈汇报工作的声音。

他手里拿着即将归档的纸质报告，心却还没收回，不由得想：

这一次，算鹤行云主动提出的邀约吗？

荒山、儿童游乐园这样的地方，可不像正经约会。

到底是鹤行云审美异于常人，还是他坏心眼的匹配对象又想出新的折腾人的办法，还是之前说好的……这叫他想不明白，又忐忑又有隐隐的期待。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因为即使是被坑，他发现自己也愿意去，到底在期待个什么？

司衡不断幻想，眉头时而紧缩，时而松开，下属提醒他回神，他眨了眨眼，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暂时警告并送走三区闹事的人后，时间已然来到下午四点。

不料，司衡还不能回到执法署。

执法署针对苏的审讯已经出了结果，报告传给司衡的同时，依照程序，中心城市长也同步从执政司得到了消息。

于是一个通话打过来，市长拦下他回去的脚步。

早前司衡在执政司和阿伊披露核心存在的时候，市长就密切关注；当下苏的案件又疑似和核心扯上关系，他自然一刻不停地联系上司衡。

市长开口第一个问题，差点就问住司衡。

“你和那个叫鹤行云的年轻人存在匹配关系？”

司衡眉头一紧，当然回答是，紧接着市长又问：

“你看了审讯报告没有？”

他哪来得及看，忙得脚不沾地。

但市长的态度……司衡有种不详的预感，报告里一定提及了鹤行云，并且，是相当不利的内容。

司衡语气平静地和市长打了几句太极，心里直打鼓，报告里到底写的什么？

他不得不考虑之前刻意回避的可能——苏说的话，除去带着泄愤的胡言乱语，或许也有一点真实。

市长很是耐心。

“你是你们家族最出色的年轻人，我等得起你，这样，给你十分钟，我再来和你谈。”

市长话说得好听和蔼，司衡却明了，市长实际上只是碍着他从前的功绩和他的家族，给他限定时间，十分钟后，必须接受安排。

司衡心道，十分钟？

不知道这位平常心思都在争权夺利往上爬、一心想着和隔壁泰坦市长争个高下、把中心城治理得混乱不堪冤案不断的市长，到底有什么底气限制他？

等看了报告再说，如果有任何疑点或者突破口，他自有办法对付。

打开报告，他的视线立刻锁定了那个名字。

[苏：就是那个声音，和鹤行云的一模一样！对，我本来什么都没做的，他诬陷我，说我害了舍友，我只是没救舍友，拿走了ID卡，并没有真的杀死他。]

[苏：两百年过去，我醒来之后，拥有隐身的能力，被别人欺负了，比从前要更委屈更愤怒，心里冒出杀人的想法，我根本遏制不住，说起来，就是这种能力里面有毒，让我杀人。]

[阿伊：恕我直言，苏，根据两百年前我观测到的案例，原本没有极其负面想法的人，能力不会找上他们；它只是催发了你心底本来就有的渴望而已。]

[苏：怎么能这样算？我本来只是心里想想而已，不是它，我不会杀人，还好好在外面活着，你是不是和司衡勾结，要包庇鹤行云？]

[阿伊：请你冷静。一，我并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鹤行云。二，你能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一句，两百年前，你舍友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

[苏：……]

[批注：犯人在此沉默了一分钟没有说话，眼神闪躲，手指紧张地纠在一起。]

[阿伊：不过，你供述的过程确实可以取信。]

[阿伊：两百年前，在我们处决的、获得能力的危险犯人之中，不少人提过，存在一个声音诱使他们获取力量。一个年轻的、听起来很自在的声音。]

[苏：没错！就是这样，您要是不信，马上让人传唤鹤行云过来，让他说几句话！]

剩下的没有必要看了，司衡关闭报告窗口。

整个供述过程，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

那就是苏确实听到了一个蛊惑他获得能力的声音。

而且，到了这种地步，苏就算对鹤行云有恶意，也不会在改变他人生的大事上撒谎。

司衡又查看审讯现场的录像，苏脸上的恐惧，就是最真实最狼狈的一种恐惧。

加上鹤行云又是一个旧时代人……难怪蓝一天、市长会把怀疑放到鹤行云身上。

司衡心想，如果他没和鹤行云相处过，他也会做出一样的判断。

他主动拨通了市长的号码，只不过，是隔壁那位市长的。

保护也好，监视也罢，调查清楚更不用说，他要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上。

另一边，没有立刻接到回电的中心城市长一把将终端拍到桌上。

司衡当初空降执法署署长，完全跳过他这个市长的意见，他早就看人不顺眼，想趁着这次机会，一方面抢先泰坦市获得核心的有关信息，控制住那个叫鹤行云的小子，另一方面同时整治一下不懂中心城生态、只懂打打杀杀的司衡。

没想到司衡心高气傲不把他放眼里到这种地步。

不过一瞬，市长心里就有了主意，当即派人跟踪鹤行云，伺机拿下；与此同时，他立刻给执法署一位有资历的执行官下了一个命令。

“把苏带出来，不能留在执法署。”

……

晚六点。

鹤行云悠哉游哉走在前往七区儿童乐园的路上。

他对这里有种奇妙的憧憬。

还在七区医院的时候，他隔着窗子，可以远远看到夕阳下静止的摩天轮，不住地想象，里面会有哪些游玩项目？有什么好吃的？有多少吵闹得像仿生机械比格犬一样的孩子？

他见过很多孩子，每一个都很吵闹，有着无尽的精力——唯一一个不吵闹的，又气定神闲、老成得过分。

现在，鹤行云站在老旧的儿童乐园前，隔着大门，看见里面冷冷清清的景象，诧异地停住脚步。

门口，儿童乐园倒闭的通知残损了一半，一看日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

鹤行云自我安慰。

没关系，“约会”嘛，少几个电灯泡也不错。

而且，毕竟稍微要坦白一点东西，他原来是有点紧张的，现在人少了点，倒也方便。

鹤行云走向旁边小门，打算进去找个地方坐着，等司衡到。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人拦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