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
钱治定睛看我:“陈王,赵僖。”
我微微扶住额角,眼前有些发黑,因为我想不到他会死,也想不出他为何会死。
“你说的是,开封府尹,官家的次子陈王僖。”
“对。”
“怎么。”我闭了闭眼睛,满脑子都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那双充满了阴郁之色的眼眸,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他,怎么死的?”
钱治给我倒茶,声音温和了些:“说是暴病而亡,官家下令废朝五日,追赠他为皇太子了。”
追赠,有何用处?
人都死了。
常宁宫门口,他问我路上的石子,那如今他到底是挡了谁的路,才得此下场呢?
我喝了那杯茶,顺了顺气息,又问:“那现在呢?”
钱治摇了摇头,如实对我说:“汴京的消息就这么多了,钱氏的手总归伸不到宫里去。”
如今汴京的情形,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总归官家的儿子就那么几个。
赵崇圈进汴京,赵僖暴病而亡。
官家的下一位储君会是小霸王吗?
我正沉思着,听见钱治踌躇了片刻,开了口。
“倒有一件事我很好奇,特地去查了查,却不见任何的回应。”
“哦?”
“燕王回京后,半点消息也无,只道是住进了燕王府里,官家不召,他也不回代州。”
他的话,惹得我抬眸瞧他,左臂的疼又漫上来:“许是。”我不由得冷声笑起来:“许是要官家还他一个真的永宁公主吧。”
说着说着,我实在觉得好笑。
“倒可怜杨业,既要做知州,又要守关,大抵忙得不可开交了。”
倏然,我的肩膀搭上钱治的那柄桧扇,清冽的香缓缓而来,颊边的笑意渐渐散了。
我顺着桧扇看进他的眼眸里,他语气莫名,对我说:“你眸底有恨。”
“恨?”我点头:“自然是要恨的。”
“恨所托非人、恨错付真心、恨争权夺位。”
我的心口起伏着,再张口,却说不下去了。
钱治规矩而安静的坐着,听我嘴里的恨,听我的发泄,不阻止,也不应和,只眉头间微微蹙着。
肩头的桧扇轻轻撤去,他抬手又给我倒了杯茶,等我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
我伸手按住琵琶弦,袖口翻下来,屋子里重回安静。
我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抬眼看见钱治的表情,他蹙着眉,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突然就笑了。
钱治摇了摇头,看着我左臂狰狞的伤,眸色里闪过一丝不忍:“这伤陈旧,从何处得来?”
我低头看着那道从胳膊肘一直蜿蜒到手腕处的伤:“哪一年来着,有些记不得了,那年官家伐辽,在高粱河。”
“高粱河。”钱治眉头皱得更紧:“倒是不少年了。”
“这场仗这么有名吗?”我将衣袖拉下来,微微侧头:“连西府的人都听说了?”
“岂止西府,那段日子茶楼酒肆说的最多的,都是高粱河的事。”
外人看战争的热闹,我身在漩涡里,回忆着那场战争,更多的却是后怕。
“要不,赶明儿我喊府医再给你瞧瞧。”他喝了口茶,像是随口提及的一样:“或许能治好。”
“宫里的刘医官使瞧过的,说治不好,就这样了。”
钱治这才作罢,只连连道了两句可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的时候,湖面上的船舫都燃了灯。
钱治放下了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褶皱。
他惯常如此,从不在船舫上吃晚饭,我便照例送他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几日我不在西府,要出去一趟。”
“好,公子路上小心。”
听见我敷衍的回话,他低低的笑了一声:“可你的话听起来半点不像是担心我。”
我微微扬眉,手下打开了门,作势请他出去:“那是公子侍从该担心的事情。”
面对我的诚恳,钱治轻咳了两声,然后抬脚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