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粟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

钥匙插进门锁里的声音——"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何振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何幸从厨房里探出头，祁颜坐在沙发上摸着航空箱里缺缺的爪子。

门开了。

何溪粟先迈进来的。她比何幸大六岁，今年三十一。

怀孕两个月，肚子还看不太出来，但整个人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圆润了一些——脸颊有了肉，下巴也软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孕妇裙，外面套着羽绒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身后跟着老周。

周建军。一米八二。寸头。肩膀很宽——不是健身练出来的那种宽，是干体力活干出来的，厚实。

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菜。萝卜、白菜、一条鱼。

何溪粟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沙发上的祁颜身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颜颜？？"

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的、像突然在街上撞见老同学一样的亮。

祁颜从沙发上站起来。航空箱放在脚边，缺缺在里面"喵"了一声。

"何老师。"他说。

何溪粟快步走过来。

她走得比平时急——老周在后面"哎哎哎"地追，想扶她，没追上。

"叫什么何老师？"她摆了摆手，在祁颜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发到鞋子，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我辞职了！你和幸仔一样叫我姐就行！"

祁颜看着她。

何溪粟比六年前他记忆里胖了一些。脸圆了。眼下那层青色淡了。整个人——活过来了。

"好。"他说。嘴角翘了一下。"姐。"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何溪粟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哭。她伸手，在祁颜肩膀上拍了一下。

"瘦了。"她说。"跟爸一样——就爱说这两个字。"

老周终于追过来了。

他把手里的菜往玄关一放，三步并两步跨到何溪粟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

直接横在了何溪粟面前。

像一堵墙。

他上下打量了祁颜一遍。

目光从祁颜的脸扫到脚——黑色的羽绒服，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

瘦。白。眉眼清冷。

跟何幸那种粗粝的、带着伤疤的长相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然后老周往后退了半步。把何溪粟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

像护犊子。

像怕自己老婆跟着眼前这个"小白脸"跑了。

何幸从厨房里走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个削到一半的土豆，削皮刀停在半空。

”…姐夫。"他说。

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无奈。

老周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祁颜脸上。

"你是——"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寸头下面的头皮都绷紧了，"那位？"

空气安静了。

何幸："……"

何溪粟："……"

何振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茶杯搁在嘴边，眼睛眯着。

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种"有好戏看了"的、带着点惬意的笑。

老周还在等答案。

他看看祁颜，又看看何幸，又看看何溪粟。

"爸——"他转过头，一脸茫然，"你笑什么？"

何振国摆了摆手，把茶杯放下，弯腰从航空箱里把缺缺抱了出来。

"没事。"他说。手指挠着猫的下巴。缺缺发出呼噜声。"你继续。"

老周："……"

他转回头。目光又落在祁颜身上。这一次更警惕了。

"爸让我继续。"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壮胆。

祁颜站在那里，被一个一米八二的寸头壮汉像防贼一样盯着，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近乎平静的样子。

但何幸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何幸叹了口气。

他把削皮刀往茶几上一放。走过去。

一把拉过祁颜。

不是拽手腕，是拉手，手指穿过祁颜的指缝。扣住了。

"这是我男朋友。"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祁颜。"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老周的嘴巴张开了。

"……男、男朋友？？"

他看了看何幸。又看了看祁颜。又看了看何幸。又看了看祁颜。

"你——"他指着何幸，"你打拳的——男朋友？？"

"嗯。"

"那他——"他又指着祁颜，"他——"

"对。"

老周的手从何溪粟胳膊上松开了。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何溪粟。

何溪粟正在憋笑，嘴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早知道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委屈。

"我视频的时候猜的。"何溪粟终于笑出了声。"幸仔看他的眼神——跟你看我吃红烧肉的眼神一模一样。"

何幸："……"

祁颜的耳根——又红了。

何振国在旁边逗猫，假装没听到，但何幸看到——他爸的肩膀也在抖。

缺缺被他挠得舒服了，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老周站在原地，又看了看祁颜，又看了看何幸。

然后他挠了挠寸头。

"……行吧。"他说。

他走过去，把手伸向祁颜。

"你好。"他说。"周建军。幸仔的姐夫。"

祁颜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祁颜。"他说。

老周的手很大，粗糙，指腹上有茧子——干活磨出来的。

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他低头拎起地上的菜。

"那什么——"他往厨房走，"鱼我来做。清蒸。爸爱吃。"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们……晚上睡哪？"

何幸："……"

祁颜："……"

何溪粟笑得蹲了下去。

何振国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缺缺从他腿上跳下来，走到祁颜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喵。"

像在说——别理他们。吃饭。

老周那个问题问出来之后，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