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听懂我说话?!”
弓背,弯腰,炸毛,准备哈气,然后又被驾驶猫咪的人类尊严强行制止,夏远星这比平时更容易看出他在想什么的模样着实逗笑了闻理。
“可能,我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学了猫语?”闻理嘴角翘起,他今天没扎他那头长发,右侧的细麻花辫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像是故意用来勾出夏远星本能的逗猫棒。
经历了一天磨合、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本能的夏远星,自然不会被区区一绺头发引诱,他一巴掌拍在闻理手上,蹭了他一手的土。
“说,在哪学的?”
“前几天在夏威夷?”
“……”
夏远星心说你这次去的压根不是夏威夷,到底在这个时候玩什么烂梗。
还是这个梗,这让我怎么接。
要知道比起年少成名的天才画家名号,面前这个一头纯天然白毛的家伙,还有一个更加有名的头衔。
十二人灭门案的幸存者。
当时那起案件震惊全国,就连平时不怎么管他的夏独女士都开始对他耳提命面,让他看到有人群扎堆的地方就离远一些。
那时候的夏远星刚过了猫嫌狗厌的时期,但好奇心依旧旺盛,他从夏独收回来的那些废旧报纸里挑挑拣拣,拿字典逐渐拼凑连起大人们都不愿与孩子提起的恐怖故事。
据老板回忆,当时来订包厢的是闻理的父亲,还特意嘱咐除了上菜之外不需要服务员待命,他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由于闻先生是当地知名的企业家,他还以为是市内要搞什么大项目,就嘱咐服务员如果里面的人不叫,那就不要去打扰。结果后厨没接到特殊要求,按照一般的包厢情况出了餐,导致服务员不得不前往包厢,这才出了事。
“……在主位坐着的闻先生面无表情捧着自己的脑袋……旁边坐着的人虽然没有被斩首,但脑袋也只剩下了鼻子和嘴巴,剩下的那些人有的变成了肉泥,有的身体被斜着切开……我听警察说他们的大脑都不见了。”
“你说那个孩子?我不清楚,闻先生当时就定了十二人的桌,我们准备的椅子也是十二个,所以他才会躺在餐桌上吧……”
“那个孩子手里确实有一把刀,但是那是一把油画刀啊,怎么能做出这样美……这样恐怖的事情!”
“是的,那孩子从小就开始画画了,而且画的非常不错……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
记者对当时开门的服务生的采访因耸人听闻而被各大电视台封禁,可当时互联网兴起,一些私人的论坛帖子还留有一些采访录像,当时夏远星看着因不断转码传播,视频里连容貌都稍显模糊的服务员小姐,只觉得有些疑惑。
遇到这样恐怖的事件,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全是一种见证了某种伟大景观,或是中了彩票的兴奋。
反正这种表情他只在夏独女士买双色球中了蓝球的时候见过。
当然,小孩子的阅历不足以支撑他追究这一份疑惑,他只是关掉了那个视频,然后在搜索栏里打上“闻理”这个名字,欣赏了一下这位与他同龄的小朋友的连服务员都称赞的画作。
混了大量黑色的阴沉的蓝调遮蔽了下面明快的底色,虽然画作名为《星夜》,但夏远星总觉得那颗用亮色着重强调的星星在画面里颇为黯淡,像是被藏在它后面的阴影吞下去了一些光芒。
可夜空中的星星怎么能在夜空中投下阴影呢?
夏远星眯着眼睛在这个大背头显示屏中,仔细地寻找着星星与背景的边缘处的颜色,看得时间久了,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这个画画的人正在观察自己身体内部的感想。
并不是目睹了内脏之类的实物,只是在注视着自己中间的“核”。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哪怕是闭上眼睛后的黑色。
嗯……画的挺好,但是我不喜欢。
一向喜欢用橙色黄色一类的蜡笔涂抹画面的夏远星对着这幅画摇了摇头,然后在心中给那个手捧自身获奖画作,正在朝着镜头微笑的同龄人判了审美上的死刑。他关掉电脑,架起吹风机,趁着夏独还没回来,给滚烫的主机箱快速降温。
面对学校里同学们的议论纷纷,他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并劝说跟他关系较为近的几个同学,不要到处散播这些事情。
当时他只是觉得那个叫闻理的小朋友很可怜,那个饭店服务员的反应很可疑,万一自己的同学胡说八道猜中了真相,引得真凶上门把他们也杀了就大事不妙了。
然后过了不到一周,高他们一年的一个学生失踪了,第二天警方就发布了通报,这起震惊全国的案件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总之就是……那一整个饭店都是邪教窝点,早就预谋好了拿我们一家举行仪式。当时我父亲觉得小孩不算人,不能有单独的座位,只订了十二个位,所以我也没有在他们的祭品名单内……毕竟那个饭店只有他们,他们本来就有串供的嫌疑,是警察的怀疑对象,所以在他们对另一家动手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案子就这么告破了。”
“我倒是没什么事……事件关注度比较高,父亲当时的合伙人也没办法真的吞掉属于我的股份,至于遗产……我们家都死光了当然也是我的。”
说到这儿,本来像是在讲别人故事的闻理耸耸肩,终于露出了几分谈及自身相关事的真切态度。
“这话说起来很无情,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画现在能卖那个价钱是因为我的悲惨,画这种东西要卖的上价就得有个经久不衰的好故事,话题度多关注度也多,在这个传统画作行业不拜师就难以有出路的时代,我能做到这样已经算行业顶尖了。不过嘛……也有一小部分撇开这些外物,在我面前说画的一般的人,是吧,远星?”
“……你就当我没有审美吧。”
夏远星双手合十朝着靠在他椅子边,戳着他脑袋的闻理就是一拜,他当时以为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宋颂,脸上那复杂的神色是因为自己锐评了对方的匿名画作,而现在想来……闻理这家伙当时也是遭遇了什么阴影事件了吧。
思及至此,夏远星也不想深究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家伙到底藏了多少小秘密,他伸出爪子,毫不客气地扒着闻理的衣服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如往常对待闻理那般,抬起爪子指着远处的宿舍。
“朕困了,起驾回宫。”
一听这话闻理又笑了,很给室友面子地回了句“遵旨”,他把夏远星从自己肩膀上摘下来,顶到头上,然后拉起旁边被遗忘很久的行李箱,开始朝宿舍楼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