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麦香不卑不亢,语气平和地回应了傅母的称赞,随后便在一旁丫鬟递上的铜盆里洗了洗手。
大户人家规矩就是多。
她心里一边想着,便又换上了刚才那礼貌又恰到好处的微笑。
定远侯夫妇二人顺着她的话题又与之客套关心了几句,随后便又与一旁亲眷聊起了其他事情,李麦香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同听起了戏。
“对了,大嫂子,今日卿儿可也会回来?怎得未见他身影?”
坐在傅母身旁的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袅袅开了口,其虽然言语温和,可眉眼间确是满溢出的精明闪过。
在这宴席上请来的宾客,可谓无人不知定远侯夫妇二人与大儿子并不亲近。
更何况傅言卿此时是当朝右相,官阶品级均已在定远侯之上,此时谈论起这事,其心思可谓是耐人寻味。
定远侯夫妇二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其面上虽仍然一副端正高矜的表情,可若是仔细观察,便很轻松地就能捕捉其二人的不悦。
李麦香顿时将耳朵竖起,一是她似乎听到了傅言卿的名字,二是她也同这一桌的人一样,期待着这对夫妻的回答。
向身旁瞥了一眼,傅维桢此时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松弛惬意,他将身体整个靠在了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似乎有些为难的父母。
反复思忖了片刻,傅母最先开了口,她拿起手帕在额角擦了擦汗,随后回答道:
“卿儿公务繁忙,也早就送来了贺礼,我这做母亲的,当然是能分清国事与家事孰轻孰重的。”
似乎十分乐得见到如此局面,傅维桢竟然面上表情更加放松了些,他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目睹着这饭桌上的尴尬。
从小到大,似乎自他有记忆起,兄长便很少收获父母二人的关心与夸赞,更多的是责骂与管束。
如此对待,仅仅只是不来参加宴席,似乎也显得并没有什么了。
“那卿儿......”那夫人似乎刚想开口,随后竟突然被一清冽男声打断。
“谁说我不来了?”
在此起彼伏伴随着的“右相大人”的拜见声中,傅言卿身着一席玄衣,面色平静地伫立在了花厅门口,他手里提着个红色锦绸包裹着的礼盒,一身的风尘仆仆。
李麦香原本正在低头吃菜,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就那么怔怔地透过面纱看向了他的侧脸。
手指一松,其原本紧握着的汤匙,掉落在雕花瓷碗中,发出了些刺耳的声响。
算起来,自云州一别,二人已经有两年多未见了。
傅言卿仍是如同当时一般,无可挑剔的高挑俊美,但似乎下颌棱角比之前更加锋利,显得整个人有了更多的攻击性。
他一席玄衣外披大氅,是十分简单并不奢华的样式,但此时站在众人面前,却满是一国之相的不怒自威。
李麦香从未见过他如此装束,在她的印象里,他还一直都是当初那个,青玉绾发、一席白衣的翩翩儿郎。
时隔多年,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眼角似乎有一滴泪滑落,以李麦香自己都未能意识到的速度,隔着面纱将其脸颊浸-湿。
她的原本端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有些颤-抖,这一双手,曾经也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可此时,却被她难耐地相握,用尽全身力气地制止着自己快要迸发而出的失态。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原本以为过了两年的时日,就足以将他从自己的脑海中全部抹去。
可此时,当两人隔着这张不大不小的桌子,彼此之间共享着花厅中的一切时,她才发现——她从来都没有遗忘过。
傅言卿这个人,连同着他的名字一起,早就被烙印在了她的身体里,像雕刻一般,在她的骸骨里与她从此密不可分。
“叮当”一声,这一桌各怀心事的人,才从这被傅言卿突然光顾的震惊中拉了回来,看向了声音来源。
傅言卿自然也是一样,他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也看向了那个坐在桌角不起眼处,用斗笠轻纱遮挡自己面容的女子。
麦儿......
此时眼前李麦香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微微低着头,似乎已经有些颤-抖。
看到她这番状态,傅言卿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快要滴下血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表情,可内心早已失控的毫无边际。
他当然知道,她哭了,这是她哭泣时的神情动作。
他多想像之前那样,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为她拭去如同珠串一般滚落的泪。
时至今日,他仍然一如往常一般,为她的落泪而心乱,为她的欢笑而喜悦。
满屋的画像,都是关于她。
他从未有一刻敢遗忘,也不想遗忘。
可是那画像又怎么能替代,此时就这么真实的,出现在面前的她。
他最最爱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