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旁边的女鬼扭头瞪他，“她人就在这儿，你还要什么依据？”
“就是！活着的时候打仗，死了还得跟他们打官司？”
“那帮胡编乱造的真该下油锅。”
“油锅招谁惹谁了？先让他们把书改了！”
甜甜提着煤油灯走上前：“秦队，我看这事得特事特办了。”
“我明白。”秦峥转向身后的队员，“考罪司的人到了没有？”
“已经联系了，正在赶过来。”
秦峥重新看向女将：“将军，您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考罪司马上派人过来核查，您先别往前走。”
女将握着刀，没有回答。
秦峥放缓声音：“既然阳间已经有人发现史书记载有误，这件事就不是毫无头绪。您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女将缓缓回头：“你们真能查？”
“能查。”秦峥道，“但我不能在结果出来之前，向您保证一定改成什么样。”
女将沉默了。
地门上方传来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数丈长的古旧卷宗从浓雾中缓缓展开，卷轴两端悬在半空，墨字沿着纸面不断浮现。
一个身穿深青色官服的女人踩着卷轴边缘落下，怀里还抱着一摞没来得及合上的案牍：“秦峥，什么情况？我那边还有三十七份案子没审完呢。”
“谢衡。”秦峥迎上去，“古战场滞留亡魂，死因登记与本人陈述严重不符。原始魂籍残缺，阳间史籍成了身份锚点，现有程序无法直接勘误。”
“又是史籍？”谢衡闭了闭眼，“卷宗给我。”
她抬手一招，阴差手里的悬浮光屏化作一道幽光，没入半空的巨卷。
谢衡盘腿坐上卷轴，翻开其中一页：“李……”
她的指尖停住了。
“连名字都没录全？”谢衡翻了两页，“掌籍处这帮人怎么归的档？死因照着史书抄，名字倒只抄了半截？”
秦峥瞥她：“要不我再把掌籍处的人叫来？”
“算了，我来吧，等他们过来，天都亮了。”谢衡把卷宗翻了过去，“她的死因被阳间史籍锁住了。要想改档，得先找到新的证据。”
“所以找到证据就行了？”来都来了忍不住插话。
“哪有这么容易。”谢衡指着卷宗，“找到证据，我们才能重新审查。审查通过了，还得设法修正阳间的记载。不然这边刚改完，那边的旧记录又把它压回去了。”
“那得查多久？”
“说不准。几天、几个月，都有可能。”
秦峥看向女将越来越不稳定的魂体：“但她等不了多久了。”
谢衡沉默片刻：“我知道。”
“我等不了便等不了。”女将抬手指向身后的地门，“可我不能让她们就这么被忘了。”
浓雾深处站着许多披甲的身影。破损的旌旗垂在肩头，几柄折断的长枪斜斜支着地面。
“将军，回来吧。”最前面的一名女兵哽咽着开口：“您方才下了军令，我们不出去，可我们不能没有您啊。”
“三千姐妹，跟着我守到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女将望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她们上阵杀敌，斩了敌军首级挂在马侧，吓得敌骑不敢近前。可到了史书上，她们连个兵都算不上！”
“我尚且能争上几句。”女将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可她们连个名都没有。再过些年，还有谁知道她们来过？”
门内的女兵再也忍不住。
“将军，我们记得您就足够了。”
“回来吧。”
甜甜望着地门深处，握着煤油灯的手顿了顿：“原来是你们。”
“或许你是照夜吗？”逢空突然出声。
地门深处，一名女兵激动地喊了起来：“将军，她在叫您。”
女将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认识我？是你在找我吗？”
“不是我。”逢空摇头：“有位老人整理了一批旧史料，其中就有你的名字。”
女将一步跨到她面前：“是吗，上面写了什么？”
逢空直视着她的眼睛，“上面写你领兵守城，最后战死在城头。”
女将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刀一点点垂了下去：“原来还有人记得。”
“不只是记得。”逢空道，“她还在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逢空转向谢衡：“如果阳间已经有人重新考证了这段历史，还留下了批注和证据，能不能启动复核？”
谢衡与秦峥对视了一眼。
“能。”谢衡站直了身子，“你确定有这份材料？”
“我亲眼见过。”
“原件还在吗？”
“应该还在。”逢空道，“我见到她烧的是复本。”
谢衡追问道：“那份考证有史料出处吗？”
“我没细看。”逢空道，“但她留下了不少批注。”
“好。”谢衡点头，“只要证据经得起核验，这案子就有得查。”
旁边的文职阴差忍不住插嘴：“可是一份民间考证，怎么可能撼动已经流传这么多年的正史？”
“能不能撼动，得先看证据。”谢衡头也不抬，“你连材料都没见过，就知道它不行？”
阴差噤声。
小鸟看向甜甜：“如果考罪司需要阳间协助取证，入暮可以申请搭建临时的两界夹缝通道。”
“我应该能联系到她。”逢空开口。
“当真？”女将快步走到她面前：“若真能还她们一个清白……”
她望向身后那些残破的女兵，喉咙动了动。
“照夜代三千将士，谢过姑娘。”
地门内传来一阵甲片碰撞的轻响。
一名女兵扶着断枪，向逢空深深一礼：“求姑娘帮我们找回名字。”
身后的女兵纷纷低下头。
“求姑娘帮我们找回名字。”
逢空认真地说：“我尽力。”
“等等！”刚才负责登记的文职阴差又举起了手，“这不合规矩，她是地府在册的异常亡魂，按流程应当先行拘押。”
谢衡慢慢转过头：“谁说要把她交给阳间的人了？”
“可是她们刚才说要搭建通道。”
“搭通道是取证，不是放人。”
“那也得先……”
“先什么？”谢衡把卷宗往他面前一推，“考罪司已经受理死因异议，巡阳司负责现场监管，入暮协助阳间取证。哪条规定不允许？”
阴差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
甜甜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规矩是拿来办事的，不是拿来挡事的。”
秦峥瞥了那阴差一眼：“回去把新版办事条例再抄三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