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架阴影里，九月迈开步子，缓缓靠近了他们。

金灿灿的阳光下，夏鸣的黑发几乎被染成橘色，掌心捧着一枚升起的符文，发丝随着无形的魂力轻轻飘动，格外惹眼。

从得知父亲战死、被狠火烧心的那天起，九月从没奢望过，自己能如此幸运。

她站在了他们身处的光下，记忆中那片炙热得令肌肤发烫的阳光，原来这么温暖。

父亲死讯传来的那日，是个艳阳天。九月早早吞掉了人魂，勤勉刻苦地学会了上千种魂术，迈入九歌征服默原的战场。

那时只剩下梵寺还在负隅顽抗，九月不认识这帮没头发的怪人，只知道他们是爹娘称霸路上的阻碍，于是她取人首级，摘花一样随意。

九月喜欢这个家，喜欢娘，更喜欢爹。

她从小就没有同等的玩伴，总是独自坐在靠窗的桌上，把窗户大敞着。诵习魂法的间隙一抬头，就能看见院墙里那扇门。

爹一回来，那门定是被狠狠撞开，再伴随一声“小月”的高呼。每次都是九月刚要冲出窗，就被他长而有力的手臂捞进怀里。

爹日日归家，娘却总在忙，每月大概只有一次，跟在爹身后一同出现。

可娘并不冷淡，对他们有说有笑。回来时细心教九月用魂、御下，爹每次都含情脉脉地望着娘，与在她怀中的自己。

九月太喜欢这一切，所以听爹自豪地说他们在共谋整片天下时，她心驰神往，暗暗发誓要变强，要尽快帮上忙。

只要能和爹娘在一起，做什么她都愿意。

听从父母之命，取敌人性命。她多杀点、杀快点，就可以早早实现爹娘的心愿，早日团圆。

没头发的人们念的东西确实有趣，她抓了几个关起来天天听着玩。听着听着，懂了是非对错，也尝到了良心与煎熬的滋味。

但，煎熬是一回事，她的选择一直很确定。

那天，她肃清了自己负责的战区，返回屋中净身毕，坐在窗边望着院门，等待惯常的那声高呼。

门敞得格外沉寂，没有爹的“小月”，只有一步又一步踩入院中的娘。

九月疑惑地飞入毒辣的太阳下，对上娘那张阴沉的面孔，脸颊瞬间被一双手抬起——冷如冰霜。

透骨的寒意里，她听见娘一字一刀地砍伐：“月月，雯霖死了，死在你偏好的梵寺人之手。”

阳光烈得吓人，几乎把九月的心烧穿、烤焦。

爹死在梵寺僧人手里，从此这帮没头发的，成了九月的一生之敌。

当时的娘也深陷困顿，为了迎战以全体僧人以身做阵、方丈怀安为阵眼的大梵镇仙阵，血傀师九明月战死，爹更是直接丧命。一战之后，娘失去了她最得力的两条手臂。

而付出如此代价，竟只换来个重创怀安，伤了组成大阵的所有僧人，让他们退入古佛遗留的金刚护山大阵的结果。若给他们时间养好伤，必定卷土重来。

危难之际，九歌与林雪川合谋，用九月关押的那帮僧众、默原所有百姓的性命做要挟：若梵寺僧人继续龟缩，便屠尽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七天后，怀安率万万僧众出阵，为苍生舍身。

九月忘不掉那一日，太阳灿烂夺目，她终究为爹报了血仇。灭梵寺，擒怀安，以他泄尽心头之恨。

她再回不了头。即便良知偶尔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即便后来漫长岁月中渐渐看清，九歌对爹毫无眷恋，对自己也仅有面上关怀。

那又能怎样，九月早已被死死绑在九歌这条船上，生或死，都只能在她掌心里。

可夏鸣伸手拽了她一把。

同母异父的妹妹，一只噬心兽，认识不过几日光景，竟然比亲娘更像个亲人。九月攥紧了拳，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而在另一边，心弦符文轻轻一颤，夏鸣眉目微松，神识通了。

她将意识沉入符文，透过心弦符文间微妙的纠葛，在脑海中看见了怀安的面容。

他面庞已然完好，身披金红袈裟，五官端正，身材高大魁梧，头顶干净，一双漆黑眼瞳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杂念。

只与他目光相对，夏鸣的心便平静了下来：“许久不见，伤势可好些了？”

“愈合了十之八九，多谢几位施主相援，给了贫僧静修的时间。”怀安双手合十，低头作礼。

“我们也没做什么，大师太客气了。”夏鸣有些不好意思。

“有素问剑仙、夏施主这般人在外御魔，贫僧才可安心养伤。”怀安说罢不再客套，放下手，抬眸：“敢问外界出了何事？”

外界？这用词有些奇怪。夏鸣压下疑惑，道：“这次联系，是想和你同步消息，商量下后续计划。我和蔚天打算在奉仙大典上揭穿九歌的真面目，逼沐阳联手铲除他们。如今我已潜入默原核心，结识了一位可靠的盟友，她提供了不少助力，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