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孩子就是宋青书?
归夜雨靠在树上,将树林边缘处的打斗场景尽收眼底。
她眼见宋青书约摸七八岁年纪,一张面孔雪白雪白,点漆双眸之中,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杀机,也就熄了出手相助的心。
右手不自觉朝下,缓缓摩挲着蚩尤的背毛,归夜雨心中只想:
如今武当派已经到了,也不知峨嵋派的师姐妹又到哪儿去了呢?
脚下异变陡生,也就在归夜雨的细微沉思之间!
谁也没想到,被刺死的蒙古士兵之中,有一具死尸陡然跳起,趁着宋青书走过之时,猛然劈掌朝他的脑袋击去!
“青书!”
张松溪、殷梨亭与莫声谷大喝一声,同时出手想要将孩子救回,但都及不上蒙古士兵速度。
殷梨亭心中绝望顿起!
大哥宋远桥三年前已被鞑子施毒计害死,如今他们竟连其唯一骨血都保不住,来日下了地府,又有何颜面见大师兄?
双眸微红,两行热泪亟欲滚落之际,殷梨亭只听“簌簌”两道破空之声陡然传来,一位老者的浑厚声音也如钟鸣般震响。
“何方鼠辈,敢伤我孙儿!”
是师父来了!
殷梨亭大喜过望,眼中泪珠未退,面上已忍不住浮现笑脸。
心中绝望,早已作云烟散。
他侧头看向说话人的方向。
果然,一名白发苍苍的瘦高老道正站在道路中央,其身后,还远远跟着俞莲舟、俞岱岩及张翠山等人。
“师父!”
“太师父!”
……
还未等武当派众弟子话音结束,被张三丰凌空运气打翻的蒙古士兵已然起身,迈步奔逃。
他转身之际,同时拔出射穿手掌的树叶,侧过头去,想要看看除张老道外,究竟是何方神圣出手伤了自己。
“归夜雨,竟是你这个贱人,你竟然在这里!”
下一刹,那蒙古兵步伐陡停,喉间忍不住厉喝出声。
在场众人,不由同时转头,看向蒙古士兵怒瞪的大树上。
一层又一层的深浅绿叶之中,陡然伸出几根纤长手指。
那手指的主人拨开层层树叶。
夏日耀目的阳光,就此侵泄到了她的眉眼唇上,宛若镀上神光。
她似乎并未察觉,扬眉浅浅一笑,足尖一跃,已飞下树来。
绿裙白剑,遥遥而立。
正是传闻之中,久在峨嵋闭关的归夜雨。
“奇怪了,我认识你吗?”
归夜雨微微启唇,声音如珠玉般剔透动听。
说话同时,她伸出右手,将宋青书揽至自己身后。
“贱人!拿命来!”
那蒙古兵并不答话,径直劈掌朝着归夜雨打去。
归夜雨并不接招,而是带着孩子,身形如风中杨柳般左摇右荡,躲过了对方的连发攻击。
不过一句话功夫,两人竟已走了近十个回合!
“是玄冥二老!归女侠快躲开!”
众人最外缘,俞岱岩终于奔至张三丰身边。
他耳力极强,记忆力更是惊人。昔日武当山径之上虽不得动弹,他却记下了玄冥二老的声音。
如今再度听闻,俞岱岩当即认出了对方身份。
归夜雨闻言,不惧反喜。
她朝后一挥衣袖,将宋青书震飞至俞莲舟所在方位。
众人只听内劲裹着风声“嗡嗡”响起,出人意表的,竟颇似琴声音韵。
——这正是归夜雨困于翠谷三载,日夜听风声树吟而手创的一招。
因引风声嗡鸣,宛如树摇琴响,故取名“万壑松”。
“妙极!妙极!”
张三丰站在一旁,拉住心急如焚的三弟子,微微笑道:“岱岩,莫急!”
俞岱岩见状,只得止步,随侍师父身旁。
一双眼却依旧盯紧归夜雨与鹤笔翁,不敢放松。
周围人等的心中想法,归夜雨并不曾在意,此刻将身后的孩子推走,她也就此摆脱束缚。
右掌弯曲朝前,似一阵缥缈云烟般飘散。
归夜雨使出峨嵋弟子皆会的一招“金顶绵掌”,直冲鹤笔翁面门击去!
“不自量力!”
鹤笔翁见状大笑,想也不想便伸出染血的右掌与归夜雨对击。
他自忖年岁长归夜雨十余岁,习武年岁更是比对方出生年纪还长,岂会怕了这个诡计多端的女娃。
却没想到,双掌对击之后,一股滚烫巨力如洪流般直冲四肢百骸,他甚至清晰可闻自己寸寸骨节的断裂声音!
“平日里恃强行凶,作恶多端,连小小孩童都不放过,你也有今天!”
鹤笔翁双耳被鲜血喷涌之声充满,脑内一片嗡鸣,哪里还听得到归夜雨奚落人的话语。
话音落地后,昆仑山下,林间道旁,一时万籁俱寂。
任谁也没想到,“玄冥二老”在江湖上也算一等一的高手,却根本承受不住归夜雨的一掌之力!
“夜雨!你在做什么?”
片刻后,还是一道浑厚女声打破了寂静。
现场所有人,此刻全副心神都被归夜雨的表现震慑到失语,陡然听到一道女声响起,皆忍不住转头看去。
是灭绝师太!
人群最后处,众人只见一名三十四五岁的尼姑持剑而立,两侧各跟着三位年轻女徒拔剑回护。
正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及其名下女徒。
出人意料的,向来不苟言笑的灭绝师太,此时竟一改常态,满面春风地微笑看着前方。
也是,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张三丰眼见归夜雨那一手“万壑松”,心中便知其功夫不再鹤笔翁之下,却也没能想到,她何止不差,根本远胜于鹤笔翁千百倍。
扪心自问,若是武当出了如此了得的弟子,张三丰自问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喜怒不形于色。
“师尊!”
归夜雨原本正满脸不屑地望着鹤笔翁,心中还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当场将此人打死才好。
却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师尊与师姐妹们竟然来了!
归夜雨赶忙撤掌,想要抬步峨嵋派所处的方向奔去。
失去了她的掌力支撑,鹤笔翁整个人也如蛇一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归夜雨自己也唬了一跳。
《九阳真经》威力之强,她心中自然有数。
可到底是学成后的第一回对招,敌人又是“玄冥二老”这等原著高手,她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一掌之力,确实拼尽了她的全力。
没想到,竟会将好好的一个人全身骨骼震得粉碎,将将剩下一层柔软皮囊倒地。
这到底是神功还是邪功?
不待现场之人发问,归夜雨眼见鹤笔翁这幅将死未死形状,心中也生出疑问。
“哈哈哈!好孩子,你果然找到了本门遗失的秘籍!”
还是灭绝师太,她也不管现场诸人的脸色变幻,身形如电般飘至归夜雨身前,拍了拍她的肩。
也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是峨嵋名门正宗所出女徒,若是有不长眼的出言诽谤,便是与峨嵋所有人为敌。
“恭喜峨嵋,寻回失传秘籍!”
人群之中,张三丰最先出声祝贺,也将武当派的立场摆在眼前。
少林武当,素来为武林泰山北斗。
如今张三丰这位公认的正道第一人出声,又有峨嵋掌门力挺,谁还敢质疑归夜雨功力神异,恐为异端?
所谓武林正邪,有时便是如此相对,而毫不绝对。
若是名门弟子,背靠大树好乘凉,自然身怀神功,坐领“后起之秀”名声;
假使身单力薄,无一个良师相靠,那便是邪门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归夜雨自然明白,此时灭绝与张三丰二人出声,对自己实为大恩。
她深深看了一眼张三丰,视线又在向后,看向张翠山及殷素素所抱的孩儿。
张无忌已经出生了。
归夜雨心中所想,任谁也猜不出来。
她眼波一转,将视线收回,向灭绝与赶来的众师姐妹行礼问好。
这才知道,原来峨嵋派迟迟未到,竟是沿途边走边停,在昆仑山一带搜寻自己的缘故。
甚至连正在闭关的师尊,也因为忧心自己的安全而远赴昆仑这处伤心地。
归夜雨心中感动,自然难以说尽。
待峨嵋、武当与天鹰教、明教众人寒暄完毕。
地上只剩一线呼吸的鹤笔翁,也彻底咽了气。
直到死去,他的眼珠,都始终盯着归夜雨。
归夜雨心中毫无反应。
前世今生,死在她手上的人多不胜数,此人除了死状恐怖外,实在是对她毫无记忆点。
草草将鹤笔翁挖坑掩埋,归夜雨与师门姐妹一道,与武当、天鹰教及一部分明教弟子相伴前行。
临行前,归夜雨回望了一眼自己适才栖身的树上,确定蚩尤的身影已然消失,归夜雨转身,与峨嵋派一行继续向前。
一路上,她自然听到了这些人议论昆仑派此次举办武林大会的缘由。
她打量了一番满面春风,正为妻子有孕而喜上眉梢的殷野王,又看了看恭喜对方的青翼蝠王与五散人,心中想:这些人除了冷谦还有些谋算,尚能沟通,其余根本就是武夫,若是贸然出口,将我与卫四娘所知的阴谋说了出来,怕是阻止不成,反而多生事端。
因此,归夜雨只是沉默。
峨嵋与武当弟子同样,一路只顾赶路,不发一言。
唯有天鹰教与明教诸人吵吵闹闹,一个说“谢教主神功盖世”、另一个道“狮王赶不上鹰王”,争执一路,令人蹙眉。
及至日暮之时,洒金的夕阳照在昆仑山峰之上,众人才终于赶到了岔路口上。
五散人与殷野王一唱一和,硬是要拉上武当派众人去光明顶,说要让才两岁的张无忌拜见外公,殷素素夹在夫君与父亲之间,左右为难。
还是周颠趁所有人不备,抢了小小年纪的张无忌跑远。
殷素素半推半就,张翠山满面羞愧,只能向张三丰等人行上一礼,相携追孩子去了。
“殷姐姐什么都好,就是父兄娘家,多般负累。”
也不知如何想的,留在原地的殷梨亭陡然生出这句感叹。
归夜雨顿时蹙眉,再一看去,殷梨亭的双眸赫然望着十五六岁的纪晓芙呢。
“又不是卖给你师兄为奴为婢了,女人嫁了人也有父母兄长,走亲戚便什么负累?”归夜雨心道不好,干脆清声反驳,打断了他的一腔相思。
殷梨亭闻言,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能呐呐称是,眼神却依旧瞥着纪晓芙。
在场之人,现在谁还看不出来殷六侠对峨嵋派这位师妹有意?
张三丰捋须一笑,只觉得是天作之合。
等到两派人终于寻至一处客店投宿,众人用过饭食以后,老道领着二弟子,单独寻上峨嵋派所在客院,求见灭绝掌门。
归夜雨置身厢房,独自一人坐在桌旁,正等着他们师徒上门。
却没想到,静玄竟抢先一步,拦下了二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张三丰与俞莲舟出了房来,归夜雨躲在一旁,只听老道幽幽一叹,说:“看来梨亭与晓芙,着实是有缘无分。”
归夜雨心中一突,她看着门外,立在灯笼下的大师姐。
“鬼鬼祟祟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灯火之下,静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面,她侧过头,唯有双眼幽幽反光,盯住归夜雨的眼。
归夜雨也不知静玄为何能觉察出自己的踪迹。
她自墙角处走了过来,看着灯火下,半明半昧的脸。
归夜雨陡然问静玄:“大师姐,你说,这方世界,是真实的吗?”
透过烛火,归夜雨看到静玄也定定地盯着自己。
她听到对面的人说:“我希望它是真实的,所以,我从不怀疑它的真假。”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人世真假由心见(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