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好妆容,赶到王家大门处,归夜雨眼见一行八名壮汉手握钢刀,正在与王家仆人推搡。
“贾女侠!”
人群另一侧,李春风与王难姑也随之赶来。
她们皱眉看着气势汹汹的积雪山庄仆人,归夜雨注意到,王难姑已不自觉将右手摸上腰间,显然是想教训一二。
冲着两人点了点头,归夜雨走上前,按下王难姑使毒的手,她说道:“还没到时候。”
说完,归夜雨拔步,朝人群最拥挤处走去。
王家仆人与积雪山庄来人皆识得她,纷纷停下争执。
积雪山庄领头的世仆倒也恭敬,他手握钢刀,抱拳跪下道:
“并非小子无礼!实在是主母受害,庄主与少庄主痛心疾首,急盼贾女侠援手,否则我等.......”
说到这里,领头仆人身后七位随行者皆跪下,苦求归夜雨大发慈悲。
归夜雨闻言,眉头动也未动。
她双目如箭般,朝着一行八仆的最后两排望去,激得本就心怀鬼胎的四人脸色更白。
四人连忙低头,互相交换起视线来,心中都默默想:
此女不仅武艺高强,断案料事亦能力不凡。若是她识破咱们计划,我们这些略通些拳脚功夫的莽汉子,哪里敌得过她?
——这可怎生是好?
还不待众人想明白,便听到头顶传来年轻女子珠玉般的嗓音。
“我不去,”说到这里,女声顿了顿,补充道:“我劝你们也别回去了,赶紧散了吧。”
“贾女侠!庄主命小的带话:他听闻昆仑派眼下群龙无首,自令师何夫人与铁琴先生遭奸人害死后,镇派‘两仪剑法’更是断了传承!您此番若是出手相助,朱庄主必定倾尽财力,助您登上掌门之位!”
“是吗?不需要!”
强忍心头的焦躁,归夜雨耐着性子听仆人完,当即冷声拒绝。
她心道:我此番来昆仑一带,本就打遍菜鸡无敌手,哪里还轮得着这姓朱的扶持?
此人既用昆仑掌门之位骗我淌他家浑水,又看准我武艺不凡,角逐昆仑掌门之位胜算极大,打着奇货可居心思,真真是机关算计。
可惜,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昆仑派贾凝紫假名字。
想到这里,归夜雨抬眼嘲讽地看了一眼跪在门前的积雪山庄仆人,她直接挥袖,扇出一股劲风将大门“砰”的阖上。
——门外,鸦雀无声。
显然,那八名仆人也被归夜雨这一手功夫给镇住了,皆不敢再哭求造次。
转头看了看李春风与王难姑,还有王家大少爷。
归夜雨急切地道了声抱歉,便自顾自扬长而去,很是失礼。
“妈妈.......我去瞧瞧贾女侠。”
李春风皱着眉头,她心觉得归夜雨神色不对,赶忙便朝着义母与舅舅道了声不是,当即跟随归夜雨脚步匆匆而去。
徒留下王难姑与兄长王地松面面相觑。
年约三十一二岁的王地松想了想,他招了招手,一位胸膛健硕的汉子便走上前来,朝王地松、王难姑各行一礼。
“劳烦秦大哥带人去积雪山庄一带打听打听,这庄主夫人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爽朗一笑,当即道了声“好”,大踏步便朝后院而去,想必是去唤自家兄弟同去了。
另一边厢,李春风循着归夜雨的踪迹,很快走到了王家小花圃之中。
此刻已是深秋时节,形态各异的菊花绚烂盛放。
归夜雨眉眼浓烈,身着一袭红裙,蹲在群花之中,也不知在看什么。
下一瞬,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自花下探出头来。
李春风远远站着,眼见归夜雨抱起那猫儿,伸手摘下它头顶的菊黄花瓣。
见此场景,李春风忍不住微微一笑。
就这么看着一人一猫玩了许久,李春风突然听到,归夜雨陡然发出一道深深的叹息。
李春风听到她说:“我姐姐以前也喜欢猫。”
将怀中的白猫放了下来,归夜雨看着毛茸茸的白猫脑袋在花丛中若隐若现,渐渐跑远。
她幽幽道:“据说小动物最能感知善意了。它们生来就会分好人和坏人。”
“我见过的猫,都最喜欢我姐了。”
归夜雨说这话时,双眼紧闭,面庞朝天抬起,脸上露出一种李春风理解不了的神情。
“七小姐.......的姐姐?”
李春风心知归夜雨是在对自己说话,忍不住发出疑问。
她心中暗道:
六夫人说,归家只有七小姐一个女孩呀?
“对啊,我前生的姐姐。”
归夜雨依旧并不睁眼,她干脆向后一倒,彻底躺在花丛里,叹息说道。
越来越乱了,这世上哪来的前世今生呢?
李春风如此想着,可并不出言打断归夜雨的说话。
花圃四周静静的,那白猫已经彻底跑远了。
李春风干脆也坐在花边,看写远处的山峦云影。
归夜雨和她说了一个很离奇的故事。
故事里的妹妹叫温情,是一个“天生变态狂”。
说到这里时,归夜雨还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
“温情的脑部构造和普通人不一样,她天生没有共情心。”
“什么叫共情心?”
边说着,李春风忍不住也学着归夜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直觉她所说“脑构造”一词很有意思。
“就是.......”
归夜雨顿了顿,叹息道:“看到他人受苦时,自己心里也会不落忍。”
李春风闻言,忍不住转了转眼瞳,道:
“那温情应该闯荡江湖。”
“反正我看不管中原还是西域武林,大家都是‘天生.......变态狂’?人人都没有共情心。”
也不知是何遭遇,让李春风有感而发。
“哈哈哈哈哈哈。”
归夜雨闻言,在花丛大笑,引得一朵朵菊花随之乱摇。
不知为何,李春风听了那笑,心里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觉得孤清得很。
她想,大概我也出现了七小姐所说的“不落忍”心情。
“这是一个乱世,你知道吗?”
止住了笑,归夜雨的声音自花底幽幽传来。
李春风闻言,低下头看见一朵朵菊花瓣妆点着归夜雨的脸,让她像是志怪传说里的人物。
“我生来世道就是这样的。”
李春风收回视线,她淡淡道。
现在是乱世吗?
李春风不知道,她生来就面对这么个世道。
“温情生活的世界,不是大元朝,也没有什么江湖,没有皇帝平均在位期约等于美国总统连任期的宫廷诅咒,更没有横征暴敛的官府。那是一个太平盛世,一个........大家都要守法的时代。”
“那样很好啊。”
李春风闻言,点点头笑道,脸上也露出神往之色。
接着,她又看了看归夜雨,唏嘘道:
“除了温情,她不会适合那个世界的。”
“……对啊。”
归夜雨躺在花下,她缓缓点了点头。续道:
“如果这世界真的有神,那神一定很会愚人。”
捡起发间的一片花瓣,归夜雨用食指与大拇指捏碎它。
淡黄的汁液也染上了她的肌肤。
归夜雨不理会,继续捏下一片花瓣。
“在太平盛世做心理变态,又在乱世长了一颗慈悲心,两辈子都活不明白。”
李春风听到归夜雨幽幽叹息说。
她并不明白归夜雨话里的意思。
也可以说,她不太想明白。
两人之间静静的,一阵风拂过,片片菊花瓣随风飘动。
归夜雨感觉,自己看到了秋风的形状。
她接着对李春风讲了起来。
她说,全世界都害怕温情,特别是当医院确认她脑构造异于常人后。
毕竟,温家数百年来,一直流传着每隔两到三代人,便会出一个变态杀人狂的恐怖传说,而温情从小开始,便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冷漠。
也正因如此,她才不到10岁,便被亲生父母送去医院检查。
一个医学定义的“脑构造”异常人。
一个上天安排的“天生变态狂”。
她注定只能是个坏人吗?
“全世界都觉得温情无药可救,只有温暖不这样想。”
李春风注意到,提到“温暖”这个名字时,归夜雨声音明显放轻许多。
“温暖比温情大五岁,她善良,美丽,人见人爱,她生来就是完美的。”
归夜雨闭着眼睛,微笑着说,可感觉眼里都是眼泪。
就连父母都害怕的“恶童”,只有十五岁的温暖永远相信,自己的妹妹不是天生的变态,她只是不懂什么是爱,不理解别人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哪怕温情有一天,带着她去野餐,骗她进传说中棕熊冬眠的洞穴探险。温暖知道真相也只生气了半天,又叹着气说,小温你病了啊,你就是一个天线坏掉的天线宝宝,你感知其他人情绪的天线断了,姐姐会用爱给你粘好的。”
归夜雨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又道:
“终于,十五岁那年,温情通过了海尔量表测试,她得了20分,她不是心理变态,她是个正常人,一个有良知的正常人。”
李春风闻言,脸上也忍不住绽开一丝喜悦。
可下一刻,归夜雨的话又冷冷传来:“哪怕温情自己心里明白,一切都是她演的,只因为温暖想要一个正常的妹妹。她的天线的确坏了,可温暖用爱,在她和温情之间架起了共情的天线。”
“后来呢?”
李春风忍不住问道。
“后来温暖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学堂,她永远都那么耀眼,那是她灵魂自带的光与热,”归夜雨缓缓道,“但这世上,总有些阴沟里的臭虫,见不得日光,还憎恨太阳的耀眼光芒。”
归夜雨说到这里,她睁开双眼,两行热泪滑过她的脸庞,打湿了一片菊花瓣。
她努力伸手,想拂开天际的云朵。
那厚重的云朵,会让她想起自己和父母一起去医院看温暖时,路上的那一朵。
她永远记得那朵云,也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就在那一天,隔着ICU病房的厚厚玻璃窗,她看到原本美丽的温暖,双眼就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瞪着。
她的嘴巴大大张开,塞着一根粗大的塑料管。
原本如云的秀发,也因为被投毒而掉光。
就宛如一个死不瞑目的僵尸,温暖只能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而投毒者.......
归夜雨仿佛又见到了ICU病房门外,一个未成年少女歇斯底里地抓住一名中年女警,不断地问:“到底是谁干的!”
女警只是沉默。
温暖也一样,沉默地受苦死去。
一同死掉的,还有温暖为温情架起的同理心“天线”。
她是天生的犯罪者。
要找到那个因为嫉妒,而投毒害死温暖的室友实在太简单了。
她只不过是把对方投给温暖的东西,再喂对方吃了一遍。
那个女人一开始否认,接着便道歉,到最后则不断咒骂温暖,说她的存在,是对自己完美人生的挑衅.......
前世的归夜雨听了,只是一脸平静地喂完。
她阖上宿舍门,任对方受苦死去。
当上门调查的女警提问,那个下午,她曾去温暖生前的寝室做过什么时。
前世的归夜雨真心实意地笑了,她说道:
“爸爸妈妈太伤心,我自己去收拾姐姐的行李。”
中年女警看了她很久,前世的归夜雨也看着她。
“拿完了吗?可别掉了什么东西。”
她听到中年女警这么说着。
前世的归夜雨点点头,她微笑道:“很确定,我已经拿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工作好忙,又是新项目又是节前准备......努力找时间更新ING。
女主前世身份设定来自詹姆斯·法隆《天生变态狂》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