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厅内几乎落针可闻。

看见师父平静的面庞上，露出一点迷茫又略带难以置信的神情，齐璎也疑惑，转头问齐晔：

“大师兄，你没说吗？”

又反思：“我应该……很早以前就写了信呀？”

师父着皱眉，问：“阿允，这是你想的？”

师父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一丝沉重。这沉重并不耳熟，却令齐璎警觉。她这才觉得有点不对，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忽然，齐晔状似漫不经心地放下了碗筷。力道不大，可在安静的厅内，却沉稳闷重。

而后他一手支额，只是淡淡地瞥向齐璎，不置可否。

齐璎莫名，但终归带上了几分小心：“是……是啊。”

师父犹豫看了一眼齐晔，对方却没什么表情，只好又继续转向齐璎：

“为何啊？”

齐璎刚要回答，却听见齐晔从容开口：“你的信，我是收到了。”

他的语气不见什么起伏，只有几分认真思索。

“若我没记错，那是在你去了北池的好几个月后吧。那时，你已经与那北池的小将军成婚多日了。”

齐璎听着还未理解，可师父却立即反应过来，提高了声线：“阿允！你……”

“我……”下意识辩解，可齐璎刚说了一个字就卡了壳。稀里糊涂的，也不知要解释什么。

可她这副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却更像是理亏坐实。

师父微微向前探身，一把紧紧抓了齐璎的手，压沉了声音，追问：“究竟怎么回事啊？”

记忆中师父说话向来是温声沉语，从未真正厉声厉气、大发脾气过。因此被她这样皱着眉、沉声问一两句，齐璎就有些惴惴。

师父最严厉的表现，也莫过于此刻了。

齐璎顾不了别的，赶紧解释：

“师父，那个，我只是觉得……和大师兄的婚约定得太仓促了……”

师父的眉头纹丝不动：“仓促？你们师兄妹二人师门相处几载，何来仓促？”

“不是、不是仓促……”“委婉”好像是行不通的，齐璎干脆一口承认下来，“其实就是我发现我好像不喜欢大师兄。”

师父扬了扬眉。

席上静默了几秒。师父松开手，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又在齐晔和齐璎之间移动。

齐璎悄悄松了口气，求救一般瞥了齐晔一眼。

齐晔仍旧没什么表情。

再开口时，师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甚至还有些小心：

“怎么就不喜欢大师兄了？”

“师父，不是讨厌的不喜欢，只是没有男女之情的不喜欢。”齐璎认真解释，“我喜欢大师兄，和喜欢您、喜欢其他师兄师姐、喜欢暖阁里是一样的。而且，我现在、以后，也还是这样喜欢的。”

师父听了她的话，双唇紧抿，似乎并没有很满意。

齐晔适时开口：

“师父，我与小师妹少时虽情投意合，但人心易变，来去自由，我也不是那偏执强求之人。

“缘聚缘散而已，师父也不必介怀。”

这话说得倒洒脱，语气也平和。可说着时，他两眼一直垂望着桌面，唇角体面地带笑。

又看一旁的齐璎，则是无知无觉，一副没心没肺、随心随意的模样。

师父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你们说我古板也好，逾越也罢，但这件事我是不赞同的。”

“师父……”

她看向齐璎：“阿允，这婚约你若执意取消，和你大师兄说了即可，师父也管不了。但师父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齐璎点头：“师父请说。”

“此事先不声张，不要与你的师兄师姐说得那么明白，我也会找个由头，拖延你们的婚期。”

“啊？为什么？”齐璎不解。

师父面容严峻：

“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性子，从前都是话本上说什么是什么。

“看了将军的话本吵着要将军，书生的话本吵着要书生，看到太子的话本，还让我去给你找太子呢。”

齐璎绷着嘴，尴尬到无以复加。

不是，这不都是黑历史了吗……

师父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

“也不知你看的是什么新话本，等你真正定了心，再与旁人宣布也不迟。”

齐璎赶紧道：“不用……”

“那便听师父的。”齐晔突然打断。

师父闻言，略有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刚才答应的是齐璎。

齐璎稀里糊涂的，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转不过弯来。可齐晔与师父不约而同地，已经在低头继续用餐了。

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师父和齐晔都陆续离开后，齐璎才慢吞吞地收尾。

她吮着筷子，才琢磨出了一点异样的原因：

怎么好像自己清清白白地提出解除婚约，不仅过程不顺，最后又好像是自己理亏似的？

别说是婚约了，之前大师姐要和离，都是下午出了趟门的事呢。

可是，其实师父也不知道北池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一贯的为自己着想吧。

一想到北池，齐璎心口又是一闷，赶紧不去再想。

好在结果是如自己所愿的。

收拾的妈妈来偷偷看了三回，见到的都是齐璎仍旧霸占着餐桌的背影，于是又默默离开了。

不远处的操练声都停歇了，四下安静了许多，蝶众已经上了早课。

但膳堂不愧是膳堂，一切都还是原来的味道，还有北池不会喝的浓香的豆乳没喝。

不知吃了多久，齐璎终于放下筷子，端起碗，呼噜了一口。

只觉仿佛醇酒入喉——虽然没喝过酒——一年不见，甚是想念。

又呼噜了一口，正想再细细品鉴，身后忽然传来阴恻恻的女声：“阿允。”

齐璎浑身一震，回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