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七年前吧。
正值盛夏,蝉鸣与溽暑仿佛充斥在空气里的每个分子。
陆渊趁着大学生暑假这空档,回国来看望在J大教书带研究生的外祖母。
陪外祖母絮叨了好几个小时,大中午他才从外祖母办公室出来,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在转角时,猝然与一个纤细的身影迎面撞上。
他吃痛地捂住肩膀,低头去看那位罪魁祸首。
这一看不打紧,两人对视上的刹那,他楞住了。
女生发丝有些凌乱,一边肩膀的裙子有些歪了,吃痛捂着额头,蹙眉冷冷望着他。
该怎么形容她那双明眸呢,如含秋水似云雾,空灵如涧中幽兰。
只是令他忍不住扼腕遗憾的是,这么美的眼睛中,此刻却混杂了尖戾的怨毒与冰冷的愤恨。
还没等他开口,女生扔下一句“抱歉”便已侧身与他擦肩而过,眨眼间消失在楼道。
陆渊回过神后,不禁失笑在心里唾弃自己,陆渊你真是越混越回去了,竟然看一个女学生看呆了。
他也不再纠结,抬腿打算离开,但就在他刚迈开步子,迎面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好在陆渊这次止步得及时,对方不再是美女,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着挺正派的一张脸,拧着眉,眼神有些严肃。
那男子见到他先是礼貌地道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文绉绉地开口询问他,刚刚可有见到一个女生,又问那个女生往哪边跑了。
陆渊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并不接对方的话,反而是问道:“您是?”
男子一脸正色地答道:“我是那位女生的辅导员,她刚刚跑出去的情绪有点不对,我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啊。”
“是吗?”陆渊并不回答对方,而是又客客气气地问了对方图书馆怎么走,各类不同的食堂怎么走,直到对方面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才抬手指了个与刚才女生离开的相反方向。
“喏,她刚刚往那边去了。”
说罢,陆渊冷眼看着自称辅导员的男子,匆匆往他指的方向赶了过去。
然后,陆渊则是不急着离开了,晃悠悠地来到那幢楼下贴着的教职工照片墙,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助理。
“小耀,帮我查一个人。”
“boss,照片上这个?”对面认真确认道。
“对。J大经管系辅导员,王文庆。”陆渊看着那张挺正派的脸,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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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相遇,已经是在两个月后的警局门口了。
陆渊因为什么事去的警局,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对他们再次见面时的场景仍记忆犹新。
她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俯着身整个头埋在胳膊里,口罩把侧脸挡得严实,这么大热的天气里,穿着长袖长裤,手缩在袖子里面,只露出一点指尖。
至于遮成这样,他是还能认出来两个月前不过一面之缘的女人,陆渊自己也觉得神奇,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在她身边停下脚步,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名字,所以陆渊只是轻轻地拍了下她肩膀。
她倏忽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他。
冰冷。
是陆渊最直观的第一感觉。
接着,陆渊看到封在她眼底的,是不经掩饰的仇恨与厌弃,这些汹涌的负面情绪只一眼,他便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不禁让他想起,于冰蓝剔透的冰川下喷涌爆发的火山岩浆,两者是极端却同时代表了毁灭。
这双曾惊艳过他的眼睛再一次惊艳到他。
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纯净与恶毒的矛盾体,是纯白与纯黑两股势力相纠缠的漩涡,而她位于相对静止的涡心,并奇异地让两者在交汇点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可,但凡有一方势力发生细微的变化,这个和谐便会被瞬间打破,这个漩涡中的另一方也会彻底颠覆,而她也将被裹挟卷入涡流中......
而他很乐意借她一份力。
毕竟,只轻轻一拨的力便能使事物达到临界值,从而溃散坍塌改变状态,那种宛如上帝般的感觉可是相当美妙。
陆渊笑了,听从了内心的魔鬼,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想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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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
这位女生叫顾漪,是一名J大的大三经管系的学生。
她的辅导员见色起意,用借口将女生召至办公室后欲图谋不轨,而在被女学生拒绝后,恼羞成怒利用职权诬陷女生为综测分数勾引他,话里话外传出谣言将女生打为一个□□,并且大有在校园内散播开的趋势。
她想通过律师进行诉讼维权,却又遭校方暗里以学籍为由的威胁,在开庭前夕被迫和解。她拿着一小段的录音证据孤身到警局要求立案,可在她那位手眼通天的辅导员来了后,警员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三位警员轮流围着“开导”她,就为劝她和解。
之后,那位辅导员匆匆来又很快地离开了,连基本的备案都没能留下一个。
咖啡厅里,陆渊靠在沙发上,一只手闲闲地搭在沙发沿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
他发现眼前这位女生在讲述这件事时,从头到尾的叙述都异常得克制和冷静。
这是一种局外人的姿态。
只是,顾漪握着杯柄微微泛白的手指,终究还是暴露了她没那么平静的心绪。
“我大概了解了,你那位辅导员叫王文庆是吧?”陆渊见顾漪讲完便抬头问到。
顾漪看向他的神色微动,然后点了点头却也没问什么。
“你想怎么办呢?”陆渊再次问道。
顾漪垂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坚定地抬起眼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王文庆身败名裂,从J大滚。”
“没了?”陆渊挑眉,“就这么点啊,要不你发挥一下想象力?”
他刚刚看了耀子一个半月前发给他的资料,其实当时让人查也不过一是兴起,后来他在忙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不过这些现在却刚好能用上了。
这位辅导员可真是人才,捏着小拇指大的权力,却有胆子做出这些事情,还真是让他感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让他大开眼界呐。
“让他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顾漪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是自然。”陆渊爽快应下,接着他话音一转,“不过,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
顾漪对着他抬了下巴,眼神中没有半分犹豫,“我答应。”
陆渊瞧着顾漪,女生看起来纤瘦文弱,背是那么薄,肩颈是那么细,可是透过她好看的皮囊之下,似乎藏着一股与她外表截然相反的坚韧。
就像他每到秋季去沼泽捕猎的白天鹅,在他扣下板机前的瞄准镜中,它们扬起的雪颈都是优雅而又骄傲的。
陆渊心里突然起了点恶趣味,他摸着下巴坏笑:“你也不问问条件是什么?你可能不知道像我这种有钱人可是有很多变态的。你就不怕刚从一个火坑跳出来,又跌进另一个火坑吗?”
预料之中,顾漪并没有出现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就好。”
走一步看一步?
陆渊眯了眯眼,望着女人沉静如水的模样,忍不住舔了舔虎牙。
她这话怎么听着总感觉像在说“能先解决一个,是一个”呢。
见状,陆渊虽讨了个无趣,心里对顾漪的兴趣却是愈发大起来了。
他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我刚才不过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的要求很简单,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正式在一起的时间么...就以王文庆什么时候进去为限。”
“当然,你现在应该没有男朋友。”他说的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陆渊望着顾漪的眸中划过一丝暗光,他的强势终于在这一刻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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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顾漪已经来到陆渊面前。
“陆先生,好久不见。”顾漪不着痕迹地将匕首收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好巧,这么晚了您是在这儿散步?”
因为零下的低气温,顾漪开口说的每句话都伴着升腾的白雾,这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
两人不过隔着半米,陆渊却一时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一瞬,寒风刮过,白雾在刹那之间消散,顾漪淡漠又防备的目光,再次清晰地倒映进他的眼底。
分隔五年的陌生感,骤然在顾漪的眼神中得到具象化,陆渊倏忽感到鼻子有些发酸。
可能是室外太冷,每一次呼吸进的冷空气都刮擦过他的鼻腔,教他有些呼吸困难。
只见,这次顾漪的眼神中不再是尖锐的怨毒与愤恨,只有一片平静,无波无澜,冷寂如冬。
后知后觉地,陆渊忽然间想起这个感觉叫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