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漪瞬间闭紧眼睛,过了半秒,一秒...想象之中的失重感却没有到来。
她没有掉下去。
相反整条胳膊传来被拉扯的剧痛,原来是她的左臂正被那位男子紧紧抓着。
可是,两个人都在以一个止不住的趋势下滑。
原本滑雪板支撑一位成年男子的重量便已勉强,现在再加上一个人的重量,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顾漪此时也算看淡生死了,不愿再拖累无辜的人,脱口而出大喊:“你放手吧,否则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
话音刚落,她只感被男人紧攥着的手臂更痛了。
“闭嘴。”
这是男人在今夜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很冷很生硬,接着他语速飞快道,“目测两点半方向有处小台面,我数三二一你过去。”
顾漪费力抬头向上看去,约莫看到点台面的轮廓,不等她说半个字,男人已倒数完毕。
他拽住顾漪的左臂猛地发力一抡,顾漪心中虽震惊他迅捷的行动力,但也顺着他的力道同时核心发力,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岩石,逆着雪流将自己撑起来。
顾漪成功攀上台面。
这招不可不谓不狠,这简直就是在赌天意。
一旦出现丝毫偏差,便是两人同归于尽,好在是成功了。
顾漪趴在岩边又费了许多力气,将仍挂在坡上的男人也拉了上来。
男人上来后,没有半句废话,指着侧下方约四米远的地方,“到那里,我们可以暂时避开雪崩了。”
那是雪流的边界,哪怕有雪覆盖在上面,仍是不平整的凸起,稍微有点野雪经验的,都可以一眼判断出那片是嶙峋碎石——滑野雪的噩梦。
“好。”顾漪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们现在的出境可远远还没脱险,如果不尽快离开这,迟早会被雪了埋的,现在别无选择。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伸展四肢变为仰躺。
这个姿势能让身体与雪面接触的面积最大,最大限度使人浮在流雪表面。
顾漪盯着目标点,深吸一口气,“下吧?”
“等下。”
?
顾漪迷惑了,刚刚十万火急的人是谁?
而接下来这一秒,将会是顾漪永生都不可能忘的。
还没等顾漪开口,男人一扯她的胳膊,紧接着揽过她的肩往他怀里一带,然后右脚发力直接一跃而下。
顾漪被男人紧紧抱在怀中,他一只手将她的头按在胸膛之上,另一只手牢牢锢着她的腰,力道之大,甚至给顾漪一种男人要将她融进血肉的错觉。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保护。
时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漫天雪尘中,顾漪眼前掠过无尽落雪,大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从这样的高空下跳,明知底下是碎石遍布,却还要用自己的身躯垫在他人之下。
这一刻,男人这个杀身成仁的拥抱,让顾漪震撼到几近失语。
可自然法则下的时间流速是无情的,不会宽宥他们分毫。
零点几秒过后,他们坠落进冰石之中。
痛感席卷顾漪的全身,她的五脏六腑像被巨锤狠狠抡过,痛到眼前发黑,接着耳边传来男人一声压抑的闷哼。
顾漪缓了缓神,艰难地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后,咬牙切齿道,“你是在找死吗?”
男人“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偏头贴着顾漪的颊边,边咬牙喘着气,竟还低声笑了起来:“别咒我啊,我有数。”
顾漪不禁呼吸一窒。
不知是绝境攻占了她大部分的心防,还是因为在极寒中被男人贴近的热度熨到,他大口的喘息带出的震动,透过两人紧贴的胸腔传到她心尖,使她全身为之颤栗。
顾漪心神俱震,一时说不出半句话,“你,你......”
随着阵阵痛感的后劲涌上,顾漪强撑到现在的身体已至极限,她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
顾漪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橘红的蜡烛灯,火苗安静地跳跃着,让大半洞穴染上一层昏黄温暖的光晕。
说是洞穴可能不太准确,此处更像凭借地势,背后是巨石,身旁是人为用堆雪临时做成半密封空间,而洞口正挂着她背包里的救生毯,毯下坠着块石头,刚好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一毯之外大风呼啸,如果忽略全身近乎散架的疼痛,洞内懒散静谧的氛围,堪称遗世桃源。
这些是谁做的已经显而易见。
顾漪吃力地抬手看了眼手表,心中估算了下自己晕过去到现在差不多也就一两个小时,而身旁的男子却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完成这些事。
这......
无论在是雪坡上极限速降,还是在野外极端环境下搭建避风洞穴,虽然许多物资来源她的背包里,但这位的实力和心理素质是无可否认的强大。
更何况他还做了她的垫背,他在受到如此之大冲击力后,还能完成这些事,这身体素质绝非普通人。
一旁靠在石壁的男子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看向她。
顾漪察觉到男子的视线,扬起明媚的笑容,先是主动开口表达她的感谢,男人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仍旧保持着初见时的装束,黑色厚毛线帽,黑色雪镜,黑色护脸。
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冷肃,沉静,神秘。
顾漪完全看不见男子的神态,而因刚才的降坡中爆了装备,她的雪镜已成失踪人口,她索性把护脸也摘下以表诚意。
“请问您知道我们在什么位置吗?我的同伴已经报救援了,我们或许去到平坦开阔的地方,更容易被救援队找到。”顾漪问道,试探将话题引向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等。”男人的声音低沉,惜字如金,说完便回过头靠回石壁。
顾漪关心他的身体如何,没有得到回复。
她又试探地问了两个问题,结果都被男人不温不火地挡回来。
他们目前所有的交流用的都是英文,男人的发音是纯正美音,没有半点可供区分族裔的口音,这相当于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顾漪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学着男子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整理思绪。
男子是舍命救了她,可在震撼与感激只余,常年的理性却还是让她下意识分析起来。
这位男子为何会、又是怎么会出现的她无意探究。
但是他为何会如此奋力,甚至不要命地救她,以及他有何目的,是她现在所警惕的。
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而她目前对他一无所知,她不担心他现在会对她怎么样,毕竟他用命救得她,总不至于现在做什么,但是离开此处后呢......
她一定会脱困吗?
想着想着,顾漪的思绪发散开来,逐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如一片浆糊,虽然身处冰天雪地,但浑身上下热得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醒醒。”一道清朗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是如山中泉清凉的质地,让混沌闷热中的顾漪稍稍回神。
接着,额头传来温凉的触感,让顾漪瞬间清醒许多。
是男人脱了手套用手背在给她试温,两人间距离的骤然拉近,些许空间上的紧促让她不禁呼吸一滞。
男人询问道:“你的名字?”
“Victoria.”她已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对方为何要问她名字了。
“你发烧了,现在这个情况绝对不能睡过去,保持住清醒。”男人望着她,言语中透着认真和严肃。
“好。”顾漪强撑着精神点头应下,强行发动全身意志盯着眼前那簇火苗。
她常年热衷户外活动,基本的户外常识还是有的。
超低温环境下睡觉必须每隔两个小时由守夜的同伴唤醒一次,以防止进入低温症的状态,再加上她现在的发烧,更不能失去意识,一旦睡过去陷入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归知道,可她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超长时间的体力透支加超低温环境下的发热,还有左脚有伤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漪的瞳孔变得涣散开来,眼前的火苗变得模糊,神志像千钧被悬于细线上,细线一旦崩断,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于是,男人开始唤她,音量刚好将她拉离昏迷边缘,“Victoria!”
”Yes.”顾漪勉强支起眼皮。
“Victoria.”
“Yeah.”
接下来的时间,每隔十分钟,他都要喊一声她的名字,起初顾漪还能打起点精神,可到后来只剩含糊的嘤咛。
男人又探了她几次额后,突然发问到:“你当时逃什么?”
对方突如其来的中文让顾漪惊了一下,随后在脑中捡了个字回复:”狼。”
有些跳脱的回答,但对方似乎明白了什么,显然沉默一瞬后,不着痕迹转移话题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吗?”
“嗯哼。”顾漪费劲转过头,撩起点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活着离开这儿你就知道了。”他说。
还会卖关子。
顾漪在心里默默对他翻了个白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就这样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
虽然,顾漪的意识已经涣散到,像是浮在半空的云,但奇迹般的竟然没有彻底昏睡过去,始终留存一丝神志。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响起机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由轻至重。
这时,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睡吧”,那声音轻柔到近似安抚,仿若世间最和煦的一缕微风。
细若游丝的意识霎时烟消云散,顾漪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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