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从底下蹿上来,擦着空气划破了天际,而后是烟花笼罩天地,像是巨大的网一般由外向内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蓝色,烟花绽放的瞬间似有万千点流星直直往下坠,还没落到底又闪烁成了无垠星河。深黑的夜在一瞬间被点亮成白昼,原本就热闹的广场彻底人声鼎沸。
姜颜的注意力被吸引开。
天地一瞬间只剩下烟花炸开的响声。
姜颜手上拿着手机在拍,余光里出现了金黄色的火星点,她转头去看,易执的手上正拿着两根亮着的仙女棒。
姜颜惊讶地看他,“你从哪变出来的?”
易执小幅度地挥了挥手上的仙女棒,往她那递,“要吗?”
“谢谢。”
这场烟花秀空前盛大,持续了十分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江俪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对烟花的燃放也没有严格的规定,但这个时长在非法定节日里也是第一次了。
姜颜:“我奶奶家是在市下边的一个县级的村子里,去年我去奶奶家过年,才知道他们放烟花是在凌晨开始,到天亮的时候还能听见声响。”
易执看着很有兴趣,“这么热闹?”
姜颜拿着仙女棒在虚空中用残影作画,“嗯,夜里劈里啪啦的,但莫名睡得很有安全感。哦,对了,你知道采茶灯和鱼灯吗,过年期间会在文化礼堂那上演,但是乡村里不一样,他们是每家每户像流水一样演过去的,从一个村步行到另一个村,到的时候每家都要放烟花欢迎还要准备好红包。”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光想象好像有点难。”
“没关系,下次我拍照给你。”
“好。”
周围逐渐归于平静,天边的亮光也开始一波波如退潮般消散。
姜颜在附近没看见垃圾桶,于是想着去更高的看台上扔,她收起已经用完的仙女棒,看着易执手上被他扭扁了的瓶子,“你的瓶子给我。”
易执想拿过她手上的仙女棒,“我去吧。”
姜颜不满地笑着,揶揄他:“这么点小事也要和我争啊?”
姜颜扔完垃圾后往回走,见手上沾上了镁粉于是停了片刻,在原地擦着手。
“姜颜?”
姜颜顿了下,不确定地转身。
对面的人看见姜颜的瞬间,笑容化开。
忽地,本该安歇下去的烟花重燃,更加绚烂璀璨的烟花蹿向上空。这显然和开始的烟花秀不同,这次的烟花有了样式更加华丽,千朵玫瑰状的烟花落下后,粉色的爱心状烟花在他们身后爆发。
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喊了第一声,积少成多的“嫁给他”如浪花汹涌奔腾,一声赛过一声。
易执远远地看见站台上最中间的姜颜,注意到她对面的人后,血液片刻冷滞。他抬步上前却又被人海推得更远,他找好了路径却听见一声声的起哄叫喊。
夜色温柔烂漫,显得被男人掩在怀中的少女更娇俏羞涩,她仰头说了什么,男人低头轻声回应,再抬头时满眼星光。她手中的粉色的爱心气球心猿意马地飘着,像是句号一样定下了感情基调。
没有预期的烟花,突如其来的求婚,涌动的人潮一浪滚着一浪的兴奋。
唯一没有被影响的只有那只乐队。
“开始的倾心交谈沦为平淡
望眼欲穿等不到你的晚安
全都与我无关
反正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孤单
心酸为难也要假装自然
惨淡与灿烂全都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易执站在原地,失神地看着他们,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失望。
他应该上前,站在姜颜的身边,任她介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混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当个无声观众。
在考虑好了一切后,他曾莫名其妙地想过,如果她还是喜欢周辰安,那他该怎么做。放弃吗?他不甘心,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自欺欺人了多久,说只要她幸福,他不在意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谁,这话有多么虚伪苍白,经不起推敲一戳就破。
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笑,让她只看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觊觎了多久。
他大概会死缠烂打,赌上所有脸面,告诉姜颜,周辰安有的他都能学,只要她喜欢。回头看看他,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他好像一直都忽略了一点。
要是,周辰安也喜欢她了呢?
他还怎么让姜颜选他?
*
初见周辰安是在学校的机房。
姜颜一早就报了钢琴社,但柳依依看上了人工智能社的学长非拉她去参加选拔。姜颜弹琴可以但弹不了键盘,更对什么参数设置驱动机什么的一头雾水。她头发都快抓掉几根,可还是没能让里面的编程赛车跑直线。
在“万念俱灰”之下,周辰安来了。
某心理学家曾经提出1.2米是人际关系的安全距离。
不必细量,在周辰安弯腰操控她的鼠标的时候距离早就不符合1.2米。
万籁俱寂的山谷偶然间砸进了一粒小石子,没有多大的威力却已经足够响彻每个角落。
周辰安颧骨两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常年都是一小片淡粉,不仔细看还会误以为是脸红错了地方。
一张清秀的脸加上这个特点,总会给人觉得他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她当初还就着他这两片红给他悄悄取了外号来着。
叫什么来着?
姜颜眨眨眼。
想起来了。
——草莓学长。
当时柳依依体听到“草莓学长”这四个字从姜颜嘴里出来的时候,会心一笑:“专属昵称?我懂得。”
有时候姜颜从人工智能社回来,柳依依会意味深长打趣她:“好甜呦。”等姜颜作势要给她一拳的时候又笑眯眯地说:“别误会,我说的是草莓,今天小卖部卖的草莓,真甜,格外的甜,你尝尝?”
又是钢琴社又是人工智能社,那段时间姜颜两边跑特别忙但却硬是挺过来了。她不擅长理科对机器人这些机械的东西也没有很大的兴趣,可想而知,她听人工智能社的课时得有多难。
不熟悉姜颜的人会觉得她的本性是条咸鱼,没有多大志向,做事缺少规划往往想一出是一出,也只有她的长相看着朝气蓬勃。但柳依依知道,姜颜的性子看着很能迷惑人。她老是能用一副“随便吧,爱咋咋地,地球爆炸太阳被射穿都和我没关系”的表情将事情做得出乎人意料。
学音乐的其实都知道,钢琴有多难考,竞争有多大,每年要从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天赋和努力同样重要。在柳依依心中,姜颜是个狠人。
她可以一边和你说笑,一边淡定地从抽屉里拿出药箱处理自己弹琴弹得出血冒脓的手,喝咖啡喝到免疫,最后只能用咖啡助眠。在琴房里从早坐到晚处变不惊地把能当红毯铺的谱子弹下来,在腱鞘炎疼得手抖拿不稳东西的时候,姜颜能还一脸惊奇:“我要是拿着手机,微信步数肯定多。”
知道音乐统考钢琴满分160自己考了157,总分排名全省第一的时候,她也只是“哇”地震惊了下,很臭屁地感叹:“哇,我也太牛了吧!”
情绪稳定得吓人。
“要是我努力的话,我肯定……”这句话就很适合放在姜颜身上,她不是不能只是不想。进了人工智能社后,她还拿到了去市里比赛的资格,在编程机器人的赛道上斩获了二等奖。
慢慢接触中,姜颜逐渐发现,周辰安不是草莓,他是风。
是自由来自由去,行止由心的自由风,是笑起来可以让太阳做陪衬的男生。
在周辰安即将离开校园之际,姜颜跑去表白了。第一次的表白最终以失败收尾。
这样的暗恋结果姜颜并不满意,尽管是要结束,她也想着好好郑重地画上句号。
她穿着校服外套,将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虽然难过但她还是很礼貌地询问:“能握下手吗?”
姜颜现在想起自己的行为还觉得尴尬,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这个行为。不过周辰安也照搬了她的幼稚,隔着两层布料,他们浅浅握了下手。
姜颜觉得她能时常觉得幸福的原因是知足,虽然老有人觉得她是缺心眼。
其实暗恋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了才算好结局,这份感情没有被辜负,喜欢的人值得她的这份喜欢,这要比在一起了更让她觉得开心。
*
能在这见到周辰安确实让姜颜惊讶。
算算时间,这是她周辰安毕业后她第一次见他,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四年没见过了。
高考那年,江中会在班门口贴上班级所有同学的理想院校和目标分。
姜颜扯着柳依依去看过周辰安班的。
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按照他的高考分数,他的理想院校百分百是稳的。
所以姜颜一直以为他上的一定是墙上写的那所。
之后她就再也没关注过他。
当在嘉临大学表白墙看到周辰安的名字时,她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后来大三的时候,她在嘉临大学官网无意间注意到周辰安的名字,于是也多看了眼他的照片,这才终于意识到周辰安和她一个大学。
也就是说,她在嘉临大学三年,却一次都没遇到过周辰安。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事,离得近的偏偏遇不到,离得远的三番五次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