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临动车站,空调的存在一直是摆设。
四面八方的热浪在暗中对抗,翻腾起卷卷热气。来往的人或眉头微皱,或叹气挥手扇风。或言语吐露不满。
原本就嘈杂的环境因为天气的原因更加显得喧嚣,原本不觉得热的人也该热了。
一拨又一拨的人往检票口走。
姜颜心怀感激地看向其中的一个小朋友——感谢她小跑着经过她身边,让她得到了一阵珍贵且短暂的风。
此时正值暑假,放眼望去,座位上坐着的,地上蹲着站着的,走过来走过去的,几乎都是各个年龄层的学生。但也得益于此,长龙般的队伍井然有序。
姜颜双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弯了下腰。余光里注意到右脚的鞋带散在地上,她顺势蹲下将其系紧。
等站起身时,视野里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气质很好的男生,米色宽松衬衫,黑裤子。
身高大概一米八往上,身姿挺拔。
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低着头被手机勾去了魂,反衬得目视前方的他鹤立鸡群,气质淡然疏离。
像是雾气环绕却仍然耸立的冷松。
那道身影看久了,她莫名地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姜颜尝试在脑子里拖拽出一些与之相关的记忆,可无疾而终。
此时手机来了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姜颜低头回复:【快检票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的视线断断续续地还是回到了那个男生的背影上,
动车站人流量大,还燥热。
可他就只是安静沉稳地站在那,看不出一丝不耐。
似乎是被他的状态影响到,姜颜原本还有那么些燥热的心也慢慢静下来。
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热了。
接着,姜颜的余光里出现了三个女生。
三个长相姣好,风格迥异的女孩互相推搡着往前,各自手上拿着手机,目光时不时投在那男生身上。说说笑笑间像是在给自己和对方壮胆,又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姜颜顿悟。
原来关注到他的人不止她一个。
不管什么时候,围观人表白总是看点十足。
姜颜不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于是只能时不时抬下头,扫视一圈,假装自己只是看风景。
在她第三次做这样的重复性动作时,那边出了结果。
因为视野盲区,她看不见男生的反应,不过她刚好可以看见三个女生的表情。
她们从开始的羞涩期待,转为了现在的失望,礼貌。
看来是被拒绝了。
三个女生虽然被拒绝但有着好心态,当她们从旁边那走过时,姜颜听见了一句话:“没关系,看帅哥延年益寿呢,今天赚到了。
姜颜忍俊不禁。
检票通道按时开启,那男生就此顺着人流消失。
姜颜收回视线,拿出备着的身份证等检票。
面对像是要皇帝登基一样的楼梯,姜颜果断选择等电梯。
电梯里除了姜颜外还有几个人,密闭的空间将气味放大。
她轻蹙了下眉,默默地憋气,视线透过玻璃下意识去找脑海里的某个背影。
只可惜直到落了地,也没能再看见。
错过了能延长寿命的机会,姜颜深觉遗憾。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5站台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而当她一眼看见了那个能让人“延长寿命”的帅哥时,不禁觉得神奇。
她和他之间,不过相隔三四米远。
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也因为距离的缩进来的更加强烈。
起初,姜颜只是好奇他的长相。
可现在,她却有了小小的执拗——她还就非得看看这个让她再三觉得熟悉的人,到底是谁。
此时那人接起电话,往旁边走去。
姜颜脑海中演绎,她要如何到他面前走过,并快准狠地看清他的脸,才能不让自己显得奇怪。
还没等她想好,山洞里就传来了连绵的低鸣。等她进了车厢,那男生也没能结束电话。
姜颜本想等他结束电话,但念及要给行李箱占个位置,只好收回视线。
行李箱的轮子已经搭上了架子,可像是被什么挡住,行李箱死活怎么也推不进去,她又使了下劲,可行李箱纹丝未动。
反倒是托着行李箱的手,不合时宜地抽了下筋,姜颜心觉不妙。
突然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按在了她粉色的行李箱上,只是轻轻松松一推,行李箱安稳地被放上。
姜颜的视线跟着被抽走的手,等看见人时,谢字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褪色朦胧,怎么也回忆不出的记忆这一刻都“马后炮”地全都涌出。
原来是他。
她转身正对他。
“谢谢。”
他只“嗯”了声,不热切也不冷漠,平淡得与陌生人无异。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姜颜的袖子却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臂,他不动声色地顿了下。
姜颜目送他在11C的位置上坐下。
背后传来一声“借过”,姜颜如梦初醒般让了路。
他的举动看起来就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轻轻地来,也轻轻地走。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没有诧异地道一声“好巧!”。
所以,他没认出她,或者,也有可能是,他压根就不记得她了。
姜颜闻着空气中夹杂的,很淡很淡,不细闻还闻不出来的香味。
这应该是他落下的。
死去的嗅觉记忆开始复苏,她的脑子里直直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这么多年他都没换过洗衣液?
姜颜目光平静地端详着侧前方,已经没了遗憾,连着执拗也已经满足,心情一片大好。她想,按照前面那几个女生说的,那她是不是也“延长寿命”了?
姜颜从包里五颜六色的有线耳机中选了根纯白的戴上,接着给柳依依发消息:【刚刚见到了一个气质很不错的帅哥。】
那边秒回。
柳依依:【我磕的CP,BE了,就刚刚。】
只言片语中就已经能感受到来自手机那边的浓重窒息感。
姜颜:【怎么BE了?不是前不久还被人扒出同款来着吗?】
柳依依:【你往四周看看,大千世界同款还不容易嘛】
随之是好几个哭脸表情包不要钱的轰炸。
姜颜抬眼往四周扫了圈最后视线停留在斜侧方,他正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
姜颜低眸瞥了眼自己的耳机。
姜颜给柳依依回忆她曾经说过的话:【我记得你上次说的是,‘大千世界同款的人这么多,她们能成为其中一员说明他们缘分不浅’。】
柳依依已经自暴自弃,不再抵抗:【CP粉有什么话是说不出的。我还能说出‘两人同是中国人同住地球村同样要睡觉要吃饭,说明命中注定’这种话呢!】
姜颜:【所以是为什么BE了?】
柳依依那边语音“欻”地一来来了十几条。
等微信自动转文字完,姜颜也差不多知道了事情原为。
不过又是个有女友却故意炒CP的男艺人,只不过这个比较特殊,他的女友不止一个性别。
柳依依哀嚎道:【怎么我每次磕CP都没好下场,难道我是明灯?】
柳依依:【我看男人的眼光就这么差?】
姜颜不禁想起柳依依磕过的各对CP,无一不是从轰轰烈烈到四分五裂,总结起来就是每队都“不得善终”。
姜颜:【其实你可以做经纪人。】
姜颜:【看得上的就不签,这样就能做到精准排雷了。】
姜颜:【说不定若干年后你就是最炙手可热的金牌经纪人了。】
对面安静了下,稍后一条消息发来。
柳依依:【你当经纪人这么好当的?】
柳依依:【那是有门槛的好吗?我一看就不适合这份工作。】
姜颜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发来:【就我这条件,我到时候往人家艺人身边一站,知道的说我是经纪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她们嫂子呢。】
姜颜很配合:【原来如此!】
柳依依:【诶,你那帅哥有多帅?一米八大高个还是长腿长手,宽肩窄腰大屁股?】
姜颜被柳依依话里的某三个字看得咯噔了下。
她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搭上了扶手,头转向窗外,只看得见不太清晰的侧脸,气质看着清清冷冷的。
姜颜:【我遇到易执了。】
柳依依:【谁?易执?】
那边静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易执???】
又是一条:【就是我们高中的那个高冷学霸后来高考保送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消息的那个易执?】
柳依依的反应和姜颜预想的大差不差。
对于易执,评价来评价去也就那么几个形容词,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神秘的高冷学霸。
姜颜:【就是那个易,就是那个执,易执。】
柳依依那边不再秒回,几秒后,消息来了:【等等,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我们刚刚不是在聊帅哥吗?】
姜颜挑着眉,得意于自己的骗术得逞。
她在键盘上郑重其事地敲下一个个字:【我说的一直都是易执。】
柳依依只发来12个小点点。
柳依依:【高中三年也该看够了吧。】
姜颜笑了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觉得易执的背影眼熟。
起初是他代表新生致词,然后是频繁出现他名字的颁奖典礼,每一次他上台的时候,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对比,他永远是气质最好最松弛,看着最稳重独立的那个。
然后是大二分科,她和易执成了前后桌。
每次他被老师喊讲台上解题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总看得见他背影。
大概就是因为这无数瞬间逐渐深入到了潜意识里,才能让姜颜在高中毕业三年后的今天,看到他的背影仍然觉得熟悉。
“你好?”坐在姜颜身侧的男生不知为何出声。
姜颜看过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卡包,笑着问她:“这是你的吗?”
姜颜连忙道谢。
对方摆手道:“没关系。”几秒后,他问:“方便加一个微信吗?”
姜颜抬眼看着那个男生,他长得白净,眉眼都带着笑,眼睛清澈,看着人畜无害。
如果按柳依依的标准划分,是典型的小奶狗那挂。
她下意识想拒绝,潜意识里的一句“你很勇敢”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这件事得追溯到大一军训,当时面对异性要联系方式时,她想拒绝却脑子宕机说出了这句不着头脑的话。
就此,黑历史铸成了。
旁边看热闹的室友为她的幽默眼闪泪光。
就这样,“你很勇敢”成了寝室里的人对外拒绝人的统一话术。
“你很勇敢。”这四个字硬生生地被用出了不该属于它的用途。
姜颜深感无奈,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被她们潜移默化了。
新征程新气象,新的开始她势必要将这个黑历史抹掉。
姜颜点了下头,“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扫我吧。”
姜颜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微信二维码。
“苏维安。”苏维安特意在微信上发了自己的名字过来。
姜颜礼尚往来地将自己名字发过去。
苏维安看到姜颜的名字挑了下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有点熟悉。”苏维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姜颜眉头轻轻一皱,她倒没觉得他眼熟,不过这话术倒是有点耳熟,似乎要比她“你很勇敢”这句模板更要广为人知。
姜颜不当真,“或许是在哪见过。”
苏维安点了下头,似是肯定她的话,“说不定真是。”
姜颜打算去寝室群里展示一下自己的壮举。
姜颜:【刚刚有个人要我的微信。】
平时群里冷清清的,但一有动静就能把那些潜水的提出水面,击起一阵持久汹涌的暗潮。
第一个冒泡的是群主:她是寝室群里的寝室长,自封是寝室里的领头羊。
寝室长:【他很勇敢。】
随后就像是传销团活活动一样开始刷屏。
室友A:【他很勇敢。】
室友B:【他很勇敢。】
姜颜:【……】
她就该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姜颜:【他很勇敢。】
姜颜将“打不过就加入”奉为圭臬。
寝室长:【等等,姜颜她还没说是男是女。】
姜颜愣了一下,群里也冷清了一下,过了几秒后又火热起来。
室友A:【她很勇敢。】
室友B:【它很勇敢。】
最严谨的要属寝室长,她发了个:【TA很勇敢。】
姜颜:【……】
姜颜:【我把微信给他了。】
群里又冷了。
姜颜满意了。
几秒后……
室友A:【你很勇敢。】
室友B:【你很勇敢。】
姜颜:【……】
姜颜呼出一口气,妥协了:【我很勇敢。】
还是那句话:
打不过就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