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姚一边走一边记着手机里的电话号,等走到小卖部前,她径直拿起了木板上的公用电话。
屏气凝神,她手指不停摁着刚才背下来的号码。
一位、两位......十位。
本来电话快打过去,可不知道想到什么......
女人激动的手在拨到最后一位数时,犹豫着放下了紧握的听筒。
对面老板娘看着她拿起又放下的动作:“不打了吗?”
秦姚看着对面大红色的座机,
“不打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
秦姚转身往宾馆里面走,回房间的时候,甄心又安静坐在桌边鼓捣她那本笔记。
秦姚没精力多寒暄,她脱掉鞋,倒在自己床上。她脑子里不断回旋着昨晚那个背影,秦姚现在很肯定街道上的那个男人就是林驹。
只是,那个走在他身旁窈窕的背影,那双紧紧攀附的手臂......
秦姚觉得自己没力气了,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回来后,她连去洗个手的功夫都没有,瘫在床上,她脑子越来越重,直至陷入沉睡。
梦里,秦姚又回到高中。
秦姚在初中毕业离开地越镇去到成市,林驹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新生。
梦中,秦姚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说来好笑,秦姚对林驹的初印象只有资本家、暴发户这几个字。
本来,穷姑娘和富公子,两人连走路都凑不到一起。可后来......他无止尽地爱/抚、轻触浮上她心头。
秦姚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一室寂静,无边的黑暗正包裹着她。女人静下心,耳边仿佛能察觉到甄心平稳的呼吸声。
秦姚不知道现在多少点了,她不想拿出手机看。
她两眼直直看着天花板,嘴里无意识叫隔壁床的女人:“甄心。”
甄心睁着眼:“嗯。”
“你手机在旁边吗?”
甄心没问要干嘛,她心领神会翻起身解锁,隔着一条床头柜的距离递给她。
秦姚接过手,拿着烟盒走出门。
晚上十点过,宾馆门口仍旧有不少聚集的游客。秦姚看一眼众人,往白天的公示牌走去。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打这个电话,可她努力了,她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
而这算……秦姚觉得是算给他一个理由,也给自己一个退路。
走到蓝色的牌前,她叼着烟,尽力稳下颤抖的手指拨通男人的电话。
嘟......一声、
两声、
秦姚心脏跳得迅速。
第四声后,电话那头,男人沉稳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来,
“喂。”
秦姚能听到夜风通过声筒传来的响动,她伸手,寒风从她指缝溜走,她恍惚自己和他正吹着同一片山头的风。
林驹:“喂?”
秦姚没有开口。
她听着男人沙哑的嗓音,她怀疑最近降温,他是否感冒了。
林驹刚回到山上,接到打来的陌生电话,对面还久久无人说话,他正想挂断,突然想到昨晚的侧脸,他手指停住了。
两人就这样相对沉默。
山风呼啸,林驹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照亮半处山头。
“秦——”
男人话没说完,秦姚率先挂断了电话。
她切断了两人九年中的唯一一次联系。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
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秦姚没了昨天欣赏美景的心情,起床后,她例行公事到众人门前叫人起床上山。
出来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秦姚的低气压,她很努力的保持脸上适当的微笑,只是不笑还好,一笑整张脸更显诡异,看得人胆战心惊。
日月潭最出名的婚纱潭就在山腰往上一点。众人集合后,秦姚跟着前方的大部队领着人继续往山上走。
可能是秦姚状态不好,又或者众人都是冲着婚纱潭而去。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多逗留,没到一个小时就走到了婚纱潭的附近。
还未走近,泉水相互敲击的潺潺声传进耳朵。顺着人潮,众人压制住兴奋,长枪短炮走到离目的地不远的林间处。
从林间到瀑布只隔了一座木桥,秦姚领着众人走过木桥,站在瀑布之前。
对面,一片红黄的枫叶之间,一座瀑布显现。
泉水从崖岸四十五度角倾泻,中间蜿蜒崎岖布满碎石,水流被迫从中间被分成无数条,所有线条顺流而下组成一幅流水画卷,只远观,俨然一位身着婚纱的女子。
一走到近处,四周的响动明显轻了下来。秦姚带着团员走到高梯的木栏杆处,这里是距离瀑布最近的地方,也是最佳拍摄点。几个年轻人早已找好角度拿着单反对着对面拍了起来,秦姚见团里的母亲带着小女孩走到不远处的浅溪边拍照,她只提醒一句小心青苔滑脚,又转回脸看向对面的瀑布。
虽然是地越镇人,但秦姚几乎从来没有单独上山。这里是不小的景区,再加上上山要门票,下山要坐车。没钱,也没时间。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婚纱潭的景象。
震撼,有;平静,更多。
看着看着,莫名奇妙,秦姚思绪乱飘,想着自己昨日看到的林驹的照片。
她不懂,她不理解。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这里是哪?是全中国的最西边,是人均收入不过2k的小县城,他来这里干嘛?
当初那个坐豪车住豪宅的男人,当初那个......
秦姚回想起照片上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她看见的第一反应,脑袋里竟然蹦出浑浊这两个字。她后悔昨天自己没有说更多的话,就如同没有追上那晚那个背影一样。
昨天看那公示板,男人的照片排在很前头,貌似还有个小职位……秦姚想了想,他大概是上山已经好些年了,哪怕熬,也得熬出个头了。
秦姚夹着烟,无奈吐一口烟。
甄心站在秦姚身旁。她很安静,比秦姚还安静。秦姚尚且还会为一些事心烦,但甄心......秦姚觉得甄心没有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真心这个名儿。
甄心注意到秦姚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看什么?”
秦姚一顿,被逮着了,她干脆直接转过身直视她:“你也是四川人?”
甄心知道她看过自己的身份证,点头。
“第一次出来玩儿?”
甄心摇头。
秦姚心想也是,甄心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不像是第一次出来玩儿。
“但是是第一次在四川周边玩,以前都在外地。”
秦姚点头转身看着对面瀑布,问:“好玩儿吗?”
这次,等待秦姚的是长久的沉默。
“一般。”
秦姚:“......”
秦姚心想你哪怕在自己导游面前装一下呢?
“不是景色一般,我是觉得跟团游很一般。”
秦姚:“............”
浅池边聚满了拍照的游客,身后是飞流而下的瀑布,众人越拍越兴奋。
秦姚双手插兜,密切注意着他们的行动。这里虽不危险,可好歹也是山里,更何况在水边。欺山不欺水,珠峰有人可以爬上,一口水有时也能呛死人。
烟抽完两根,看着周边人挤人,正当秦姚感觉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从溪边回来的时候,没两秒,那边的人群突然哄闹起来。
秦姚听见声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惊,一股不好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快速灭掉烟走下木阶。
下来没两步,远远的,她看见池中滑倒的小女孩,还有她妈妈。
“抓住岩石!”秦姚突然大声吼道。
这里水不深,女人早已站起来,只是小女孩应该有点崴到脚,只见她半坐在池中央,双手撑在池中的青石上。流水将将漫过她胸膛,虽不至于呛人,但她大张着嘴,突然间的水压让她有点呼吸困难。
女人刚站起身,见自己女儿还坐在水中,她忙不迭小迈步走过去。没走两步,水下青苔密布,她一个不留神,差点又摔倒在水中。
秦姚这时已经跑到池塘左岸边,她推开人群小心朝两人的方向移动去。
女人刚站稳,才动一小步,身形又止不住晃了晃,眼看她一个不稳又要摔倒,这时,左边突然出现一只大手稳住她手臂。
她转头看去,水中,一个男人穿着筒靴走到了两人身边。
林驹看了眼狼狈的女人:“没事吧?”
女人摇头:“没事。”她着急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小女孩,“我女儿......”
她话未说完,“站着别动。”林驹松开她,慢步朝女孩走去。
女孩听到秦姚的话后一直双手紧紧扣住水下的石板边缘,这才不至于被冲离了位置,林驹过去时,女孩已经调整好了呼吸。
男人小心走到女孩旁边,他观察了眼附近的情况,到处都是长满青苔的石块,一个不注意就容易滑落下去,他看了眼狼狈坐在旁边的女孩,勉强在水里找到一个稳当的泥坑,接着,他双脚分开卡进水底的岩石中,单手使力将女孩抬起身,
“站稳了,现在水流有点急。”
女孩忍住刺痛的左脚,借着男人的手臂勉强站起身。
林驹将她提起来时发现她轻吸了一口气的嘴角,
“怎么了?受伤了。”
女孩点点头:“叔叔,我好像崴到脚了,有点疼。”
“能走吗?”
女孩动动脚,疼的下不了地,“不行,好疼啊。”
林驹侧头向下看了一眼,然后他拉住女孩小手,侧过身弯下腰,“上来。”
女孩一个跨步挪上男人的后背。
林驹就这样背着小女孩,拉着她妈妈的手,三人小心走出溪中央。
对面,秦姚在男人下水那一刻就停住了脚。
她们在左边,自己在右边,中间隔了一整条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