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着头推动我手中的轮椅,向他移近了几分。他英俊的五官都浮现着疲惫,看我的眼眸带着哀伤。我装作没瞧见的掩盖过去,他恢复以往冷漠的样子,声音暗哑的问我,“你这些日子,过的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客气,倒是让我吃了一惊。我在桌前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他却一动不动站在我的面前,最后我无奈的说,“我没法站,你要是不坐着,我一直这样抬头看你,脖子比腿还难受。”
他对我开的玩笑似乎并不高兴,不过他还是慢慢走过来坐下。我将茶递到他的面前,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打趣似得对他说,“我没事。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吗?倒是你,新婚燕尔,怎么还记得我?”
他盯着我半响,没有说话。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那日,他让我答应过他,不可祝福他成婚。或许是我如今的情况实在太惨,他也立即没发火,只是横睨着我的双眸幽暗。
我被他看的毛毛的,又没话找话说,“听说那天是你从火里救了我,谢谢你。我欠你的真是越来越多,恐怕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如果能还,你会还吗?”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水滴落在深深的井里。
我拿着茶杯的手一僵,瞳孔紧缩,沉默不语。
“就算能还,你也不会还的。”他自嘲的笑了笑,拿起茶杯把玩。
我被他的话噎住,赶紧转移话题,“那日……那日火那么大,你有没有受伤啊?”
问完这话我才觉得我自己真的是蠢到家,他这么生龙活虎的坐在我面前,哪里像受了伤的样子。他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冷漠气势,黑曜石般的瞳孔带着英锐,“我没事。你的腿,我听闻一直没有好转,孔休从来没有医治一个人这么久还未见成效,你怎么样?”
他话里话外都是担忧,毫不掩饰,我则绞尽脑汁装作听不懂,“我看孔休这次回来脸色不错,该是有办法医治我的腿了。早就听闻他师傅是个神仙人物,也不知道拿回来什么灵丹妙药,你见过他师傅吗?”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犀利的望向我,似乎带着一股隐忍的怒气。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索性不在没话找话。
他看我不说话,嗤笑一声,“原来你还担心你的腿?我以为你满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冯无方了呢!”
我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冯先生,奇怪的看着王莽,想起这段时间冯先生一直也没来找我,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夜他对我说过的话,他该不会真的把冯先生怎么样了吧?
他看透了我的想法,眼眸一挑,他肤色白皙这样的表情十分俊俏,“怎么?怕我害他吗?他最近可没闲着,又是私塾又是济阳王府的跑,就是没有来找你,莫不是看你瘸了,变心了?”
他跟踪冯无方!为什么?难不成他真的因为我要对冯先生不利?我被情感模糊了脑子,心里只剩下担心冯先生,丝毫没有考虑王莽根本不削这样做。
他故意挑拨让我十分不悦,“你不要去调查冯先生,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腿伤。”
王莽苦笑两声,天生高贵的气质里有几分危险,紧握着茶杯,我似乎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他的掌心似乎有血流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桌上。
“你的手!”
“我的手如何?”他抿着唇问我,声音寒冷刺骨,“我就算是死了,你也不会心疼半分吧?”
那不断顺着指缝流下的鲜血让我心惊,他继续说,“你只在乎他,何尝会在意我?”
他犹如深潭的大眼从骨子里带出阴霾,那双眼睛里似乎填满了不甘和挫败。疼痛让王莽清醒,眼前这个人的眼中从未有过他的身影,而他却陷入了这场求而不得的情愫中,无法挣脱。
我无法面对他的眼神,也不敢触碰,因为一旦碰到了,伤了他,也定会伤了自己。
“你若是想要靠伤害自己来让我在乎,那怕是要失望了。”我捏紧拳头,冷冷的说,“相比这样一直纠缠着我,我更欣赏那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
王莽听了这话犹如肝肠寸断,轻笑一声,“燕赤凤,你不用急着推开我,这样卑微的喜欢,我王莽受够了。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永不相见。”
王莽终是被我气极了,在无法忍受我的无视。
这本是我等了多年所希望的解脱,可听着他悲凉的声音,看着那比水还清澈的瞳孔,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寸心如割,毫无半点欢天喜地。
我转过轮椅,眼尾有些湿润,不漏痕迹的回他,“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他偏过头,看我若无其事的模样,将碎了的茶杯丢在地上,“燕赤凤,你让我懂了求而不得,舍而不能是何滋味。”
王莽,一别两宽,我们各生欢喜吧……
王莽健步如飞转身离去,再无眷恋。
我听着他离去的脚步渐行渐远,慢慢回过身,眼泪落了下来。
晚上孔休来给我诊治的时候脸色也十分不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薄薄的唇角也刻薄的抿着,不像以往那般笑吟吟的调侃着我,反而一副傲慢模样。
我以为他是担忧我的腿治不好,便装作一副不在意的说,“孔神医,你这样的神色会让我误以为我的腿没救了。”
孔休脸色阴沉,抬眸看了我一眼竟然没说话。换做平常,他早就骂过来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莫不是我的腿真的……
“是不是我的腿怎么了?”我问他。
“你的腿目前来讲没什么事。”
“那你……”
“燕赤凤,你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风吹起他的长发,让他身上阴郁的气质更浓。我看的出他是生气了。可是,我又没有惹他。
“你知不知道王莽是想了多久才敢来看你!”
我听他提起王莽,原本调笑的表情也消失了,他板着脸对我说,“他一再为你破例,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只让我一定救你。可你呢?却对他说那样的话,将他气走了。你的心真是比石头还硬!”
“你知道为何东宫会突然起火,你知道他为何答应娶了王孝静,你又知道他这段时间自己经历了什么?”孔休说,“他对你做了这么多,你毫不感激也罢了,还这样误会他,说狠话来伤他,我真的看不下去。”
面对孔休的指控,我开口道,“难道你希望他的心一直放在我的身上?”
孔休摇头,“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哪里配得上王莽。你可能不了解他的身世,他并非像你想的那样高贵出身,他尝过世人的冷眼,也受过众人的参拜。或许,你以为你看见的他,只是为了权势不折手段的臣子。而我看见的他,却是一个为了家族荣耀和自身抱负而尽全力活着的人。从一开始他喜欢上你,我就劝过他放弃,不是因为你是男子,也不是因为你毫无背景身世,而是你不值得他去喜欢,去爱。”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值得,他寻得娘子才能给他想要的未来。”
我被孔休也说的动了怒,眼眶通红的仰头看着他。
“你说出这些话就证明你根本不了解他真的要的是什么?他这个人是不会因为高官厚禄而出卖自己的人生的,他选择成婚根本和未来无关。”
与未来无关,难道与我有关?
我气呼呼的听着孔休对我的呵斥,“我本就不喜欢他,也没必要了解那么多!”
孔休指着我的腿,一字一句的说,“今日来的路上,他担忧的走路都踉跄了。我问他为何这般放不下你。他与我说,他害怕你永远坐在这个椅子上面,永远不能走路,不能奔跑,不能骑马。他不怕你没了双腿,他怕的是你再不能自由自在的活着了。他害怕你接受不了,害怕你难受悲伤,害怕你此生再无欢乐。”
王莽竟然如此了解我,而我,却对他毫不在意。
桌面上依旧残留着血迹,我的那些话犹如一把利刃刺伤了他,我瞬间感同身受,明白了他当时那种苦痛的折磨。
孔休的话让我心乱如麻,我彷徨道,“你说得对,我的确配不上他。但我也只能这样,长痛不如短痛,若他能尽早忘了我,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孔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他说了这么多,我没有丝毫扭转心意,反而更加坚信了让王莽离开是正确之举。
“我真不懂,王莽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定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我点点头,“孔大人说得对,我的腿不就是上天的惩罚吗!”
他被气的拿起药箱便抬脚离开,“如果真的是上天的惩罚,那我何须费心劳神的去给你医治?让你自生自灭岂不省事。”
孔休拿起药箱,拂袖而走。
我看着门口,今日离开的人,似乎都不高兴。
“小凤,孔大人怎么了?”合德看到怒气冲冲离开的孔休立刻跑到屋里来看我。
我一把抱住合德,心里的委屈说不出,也咽不下。她不断的抚摸着我的头,耳边尽是她安慰的话语,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了七千多字对手戏,又将开始进行新一轮修文啦……
想问问大家的长辈们也很喜欢节日聚餐吗?天天聚餐教导我们这些晚辈不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