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青白色,被削走大半的寒夜只剩头顶三两星子仍在抵抗黎明,惨淡的光稀落在迷宫般回环往复的“房舍”中。北域纵使入夏昼夜交替间还是冻人,何况此地位处冰原,清寒较修士所在的城池更甚。
冰蓝的雪水池旁,隐匿在其间的苍溟冷眼注视着侍从麻木地将一具具不成人形的尸首扔进深不见底的池子。深蓝微微荡然,点点猩红化在其中,没过多久又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耐心等到所有人离去,苍溟出现在水池边,拿出不属于自己的阵图,惨白的手微微一划,微不可察的灵线开始熟练地编织。在太阳快要升起前,她终于完成了这最后的步骤,望着构筑好的阵法悄无声息落入池中被完美遮掩。
此地的防护阵法被打开,天边灵力波动,透明的灵力屏障时隐时现,苍溟知道自己该走了。
水池对面的回廊尽头便是构成这座牢笼的一间间屋舍起始之处。
离去之前,她最后一次看了最近的屋子一眼。
青苔是在旭日初升时醒来的,一种被红日照耀过带着亮色的寒冷将昏迷的他唤醒,茫然尚未从眼中散去,痛楚就紧追而来。
一、二、三、四、五……是第五节脊骨啊。
估摸数着自己身上新添伤痛的位置,青苔下意识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一部分塌陷得只剩血肉的脊背。他才知道人没了脊骨居然也可以活那么久。真有意思,孩童的眼中这么写着。
也许是为了让他在被取走所有脊骨前都要活着,又或者他们只需要他的骨头而不是以折磨孩童为乐,被迫服下丹药后剔骨其实并不痛,只不过每次结束之后总会有种刺骨的寒。
模糊的意识中,他只是轻轻地、滑滑地、软绵绵地感受着背后硬挺的一部分就此与自己分离,宛若青苔好不容易吃到肉时,也是这样唇齿一剥,骨肉脱离,干干净净。
这么想着,青苔莫名有些想吃肉了。
他已经好久没吃肉了。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清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大不小,却在寂静的屋舍中溅出一片惊澜。
青苔动不了,只好微微侧头,漂亮的双眼静静注视着一尺外的鹅黄袍角越来越近,直至随着盘坐的双腿铺开在地上,绽开绚丽的花。
他把头往回侧了点,看到嫌弃的眉眼。
房双文见对方痴痴傻傻的,眯了眯眼笑起来,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等脊骨被取完,你就要死了。”
青苔置若未闻,眨了眨眼,闭目塞听。
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他想吃肉。
房双文见这小童不理会自己,也不恼,如尺般的视线一寸寸量过他凹陷的脊背,夹杂着薄怒的寒色乍现。她收起笑意,鹅黄忽地向上已收,妥帖垂至脚边,而后悄无声息离开此间。
稚子懵懂无知,横遭此祸。
他不懂,她难道还能不懂吗?
困在里面有段时间了,仅仅是自己能打探到的,那每日送至冰池内的尸首,她东荒的人就有半数啊……
一枚黑子被掷入冰冷的池水中,转瞬沉底。
刚刚汇报完小界情况的长老眉心一跳,低眉颔首立在不近不远处,等待李观复的指令。
“负雪小界的阵法布防是谁在管?”女人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听起来却让人莫名生寒。
长老眉心猛跳,忙躬身:“家主,小界作为试炼道场的阵法布置是全权交予观自长老的。观自长老一行人本就坐镇界外以备不时之需,小界浦一出现问题便派人探查了,那阵法直到令牌失效之前都是正常运转的,现下凭空失效,我们怀疑是界内有人在捣乱。”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现在已经先集结了一小批本家的精锐修士利用族内开辟的小界通道进入搜查了,但修复阵法恐怕还需要些许时间。”
负雪小界正常情况下只有乘霄之下才能进入,但到底在李氏手中被研究多年,她们族中开辟的通道最多可以将五个乘霄境界修士送入,眼下就派上了用场。
“家主,毕竟是五象禁制,想来也许是受前人留下的残阵影响了。”长老劝慰。
她没说的是,那批先行进入的弟子因为通道的空间不稳定,到现在还没和她们连上通讯符,但出于对小界的熟悉,再加上试炼前李氏已经清场布防的自信,长老自觉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群弟子困在里面越久对我们李氏越不利,中域连同各家发起疯来能把我们扒皮抽骨。”注视着廊边的一池碧水,李观复冷冷道。
“今日子时之前,倘若还未修复阵法,我会强行打开小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