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摔倒那会儿没撑伞，我肩头已落满了白，甚至连眼睫与眉毛上都沾了几星细雪。

连渊将他的伞遮在我头顶，搀着我的那条胳膊使力，竟真的将我拽了起来。

“殿下？！”

旁边的由顺回过神来，也抓住我另一只手臂，把我向上托。

其实连渊的力气已足够大，由顺这么一使劲，我反而像被推了一把，没站直的身子歪向了连渊——

毫不意外地，他抱住了我。

他身上的梅香在寒风中变得极为浅淡，那残留的几缕却随着冷气更凛冽地冲进我鼻间。

连渊只是单手圈住了我的腰，因此我还算轻易地把他推开，微微皱了皱眉。

显得我投怀送抱似的。

“多谢。”

我冷冰冰地说。

连渊把伞向我倾斜了一些：“你笑得很开心，我本不想惊扰你，但是坐在雪里会生病的。”

由顺才刚刚站起来，闻言又跪了下去：“殿下，是小人没有照看好公子！请殿下责罚！”

“我自己摔的，不关他的事。”

我有些着急地抬眼看向连渊，恰好撞入他的视线。

“你就那么中意这个笨手笨脚的下人？”

连渊好似漫不经心地替我扫去肩头薄雪。

寒意顺着被雪打湿的衣袍层层渗透进来，我的身体这时才开始发颤。

倘若连渊执意要处罚由顺，甚至处死由顺，我根本无法阻拦。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有没有在瞪着他时泛红，只是近乎绝望地问：“我想留住的，你都要夺走么？”

他的指尖顿了顿，叹口气道：

“我再不会那样做了，你不要害怕我，好吗？”

“我才不是怕你。”

“好，不怕。”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眸底随着变弯的眼梢闪过亮亮的光点，让我以为自己是被雪景晃了眼。

“按照宫里的规矩，他服侍不周是要挨板子的。”连渊说这话的时候始终都看着我，“可他能逗你笑，便算是将功抵过了。”

还跪在雪里的由顺哆嗦着回答：“谢殿下……”

“起来罢。”

“是……”

由顺撑起伞想为我遮雪，可连渊不肯让出位置。

他探了探我缩在衣袖里的手是否冰凉，然后用他同样冻冷的手挤进我的掌心，好像这样就能让我们热起来似的。

他问：“听说西山上的雪景最盛，想去看看么？”

连渊大约也没料到我的回答是要去，所以在看见我点头后，他的脸上掠过一抹意外之色，紧接着又是惊喜。

但是我提出了条件：“我一个人去，不想有人跟着。”

他欣喜的神情收敛了些：“我不跟着你，让守卫护送你上山罢，雪天路滑，你一人我不放心。”

“那我就不去了。”

他又说：“让守卫候在山下行不行？”

我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连渊一定会派人暗中跟随我的。我是他手里的纸鸢，他只是施舍般给予我片刻的放飞，而线的那一端始终握在他手里。

但我确实也想去西山走走，并非为了赏雪景，而是去见我的母后——

她自缢时还是戴罪之身，死后入不了王陵，尸骨由宫人秘密处置。原先我并不知他们将她埋在何处，但其中一个宫人悄悄告诉我，他们将母后安置在西山半腰的一处坡上，那里花木繁深，正好掩人耳目，日后我若继位，便可重新将她风光大葬。

我曾许诺那宫人，若真如其所言，待我即位便会赐予他荣华富贵。可惜还未等我穿上那身王袍，以君主之命堂堂正正将母亲的尸骨送入王陵，昭国就亡了。

如今这世上，大约只我一人知道，我的母亲、前朝王后的尸身，孤零零葬在了西山。我无法将她从那幽静之地解救出来，只好亲自去向她赔罪——就算她做了再多错事，她没有对不起我。

我想见母亲，只是不知她还会不会愿意见到我如今在仇人手下苟活的样子。

是以先前去西山这念头总一闪而过，而今日连渊问我时，我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怀着这般惴惴不安的思绪，我坐上了连渊备在殿前的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宫外呼啸的朔风。车厢内暖炉微燃，我指尖攥着袖口，只听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连渊坐在身侧，偶尔侧首看我，却一路无言。

车马停下后，他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