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事,斐斐,你为何先挑这一件讲?”独孤皇后听了却从后头起身,绕过屏风站到了宋燕绥身侧来向劭帝告状:“圣人,你先听了她说她为何要嫁韩王,听了她这阵子自己都在查些什么,又决定要去做些什么,便知道她要嫁韩王这事还不算最荒唐!”
劭帝目光炯炯地看着宋燕绥,宋燕绥偏着头避过与父亲对视,她盯着独孤皇后腰间的一块凤凰玉佩留着的穗子看了一会儿,自觉起身移步朝着劭帝跪了下来。
劭帝心中一震,只听她说:“九月初六,斐斐在延吉宫落水后便起了疑心,于是私下查了被阿兄遣出宫去的那位王公。阿兄与我是一母所生,自幼时便对我细心照顾,况且阿兄为人亲善,纵使外头对我与阿兄的关系有百千种猜测,我却万不敢怀疑阿兄对我的真心。只是王公被遣出延吉宫后便闭门不出,竟然没了消息,斐斐没有法子,只能求助渝阿兄助我到阆中查探一番,方知这位王公,是赵嗣公介绍给延吉宫的。”
“此事虽与赵嗣公有关,斐斐心中却惶恐,本不想再查下去,不料接到回报,阿兄甄选太子妃时原定的永安侯傅家七娘子傅芸,她当年的急病是有隐情。事关重大,斐斐不敢不细察,阿耶也知道的,斐斐这些日子往普陀寺跑了好几趟,好在前些日子有了结果。”
宋燕绥说到此时轻轻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劭帝,他此时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方法正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宋燕绥却知道,此时的劭帝心中才是波涛汹涌,蕴着极大的力量,她不敢故作玄虚,赶忙接着自己的话说:“傅七娘子不是病了,是中毒。斐斐对医术了解不深,不敢妄议,也就是今日,终于寻得药引,为傅七娘子施了第一次针,得知余毒可解,也算能对永安侯有个交代,斐斐才敢来同阿耶讲清此事。”
“傅七娘子是在永宁姑姑为赵嗣公相看的花宴上中毒,傅七娘子病后永安侯夫人入宫向阿娘请求退了将订下的婚事,太子妃之位也从原定的永安侯府落到了赵国公府,如此种种都与赵家扯不开关系。赵国公是劭国功将,又娶永康姑姑为妻,斐斐却在寻药途中得知了另一个消息——赵嗣公违诏离了北地,如今人在许州,而赵国公,与许州侯夫人私下也有往来。许州侯病重后赵家一力上谏想让阿耶把许州侯夫人与幼子接入劭都,若阿耶当真这样做了,赵国公便会想法子叫阿耶将许州兵权交给他的庶子赵克。”
宋燕绥讲到这里便停下了,她仍旧垂着头,目光也还是落在那条穗子上。屋内三人一时都没了动静,宋燕绥跪在原地,已闷出一身冷汗。自己半真半假地起了这个头,往后说的却都是实话,只是猜不透劭帝能信几分,又愿意信几分。
这段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宋燕绥等着等着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昏,身子轻微晃了下。也就是这一晃,好像将劭帝晃回了神,他又看了一会儿虽低着头却身子板正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语气平静地问她:“嘉晏,你先疑心太子妃,由太子妃疑上了赵嗣公,又从赵嗣公最终怀疑赵国公,以及你母亲的亲姐姐,你的姨母许州侯夫人,说不定你心中对我的亲姐姐,你的姑母永康也并不信任。你查了这么多,太子知道多少?你母亲知道多少?从你落水后醒来到今日,整整过了三个月的时间了,嘉晏,时至今日你才愿意同我开这个口,你对我这个父亲又信任多少?”
宋燕绥知道自己梦醒后的作为,以及今日言语,统统都犯了劭帝的忌讳,可听到劭帝喊自己“嘉晏”而不是“斐斐”,宋燕绥却忽然觉得疲累也委屈,她的眼眶红了红,却只能说:“从头至尾,桩桩件件,嘉晏不愿查,又不敢不查,日日为此提心吊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结果。不愿与兄长说,是因为玉庆郡主是兄长发妻,不愿与母亲说,是因为许州侯夫人是母亲长姐,不愿与阿耶说——”
她到底还是哽住了嗓子,却仍哑声道:“不愿与父亲说,是因为永康长公主是父亲长姐。哪怕是今日,嘉晏也不知道将此事这样完整地摆出来是对是错。父亲问嘉晏信任多少,嘉晏却只是不想叫父亲伤心,也不想叫父亲失望。”
她听了劭帝的话,言语间称劭帝为“父亲”,是尊敬,却少了几分亲近之意。劭帝不是重欲之人,心中也不乐于将朝臣世家娘子纳入后宫,所谓平衡朝堂势力。原做太子时得先皇要求有一名侧妃和一名良娣,登基十余年来拢共大选过两回,即便如此他对发妻独孤皇后仍觉愧疚。
嫡长子与嫡长女都出自中宫,独孤皇后也没有替旁人养孩子的心思,不论是安王还是其余几位公主都一论由自己生母与教养嬷嬷们带大,独孤皇后只一心对着自己亲生的三个孩子,劭帝也是明目张胆地偏心,满腔父爱都只落在中宫,私下里只许这三个孩子唤自己一声“阿耶”,倒像是普通人家的父亲一般与子女亲近。
明明是自己先开口叫女儿为“嘉晏”,劭帝听了宋燕绥这样称呼自己却又是沉默,宋燕绥此时已不敢再抬头去看劭帝现在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只听着他再开口时是对独孤皇后说:“阿宓,去将太子叫进来吧。”
宋燕绥看着独孤皇后快步走到了门边将茶室的门打开,她轻声对就等在一旁的宋燕靖说了两句什么,紧接着宋燕靖跟着独孤皇后一起进了茶室。独孤皇后先坐到了劭帝身旁,宋燕靖带上了门跟着也走进来,他看到宋燕绥跪在地上时先是愣了一下,他自然觉得劭帝不会舍得对宋燕绥动手,却从未想到宋燕绥会受这样重的责罚。
宋燕靖紧接着便站到劭帝身后,轻微俯身去问劭帝:“斐斐这是怎么惹阿耶生气了?阿耶也知道,她向来是娇贵养着的,阿娘茶室中未铺上毯子,现下天气又冷,斐斐畏寒,这两年还好些,小时候冬日里总爱生病,这样跪着,明日怕是又要病一场。”
劭帝却只哼了一声,让人摸不透他究竟是正在气头上,还是拿宋燕绥并没有办法,他也只问宋燕绥:“你自己说呢?”
宋燕绥却长吸一口气,将双臂高举,然后双手交叠贴在额前,郑重其事地对劭帝行了一个拜礼,沉声道:“嘉晏恳请圣人,准许嘉晏年后赴许州,替圣人、皇后殿下、太子殿下看望许州侯。”
“赵阔——”劭帝先说了这个名字,后往一旁看了一眼宋燕靖,他对自己提起赵国公名讳并不惊讶,劭帝也不知道心中是个什么滋味,接着说:“他行事缜密,你派出去探查这些事情的人,用的是正堂的人,还是孟攸宁的人?”
宋燕绥仍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轻声答:“都有。”
劭帝便又问:“你用着孟攸宁的人,又把他当作你在赵阔面前的挡箭牌,叫赵阔以为你一个要远嫁魏国的公主在我面前便失了用处。你打着这样的好主意,孟攸宁呢,他叫你帮他做什么?”
宋燕绥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他与魏国承恩公康家与康皇后不合,是要争太子之位。”
“他相争太子之位,娶个别的什么高门女子不行,偏偏要娶你?”劭帝见宋燕绥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伸手去将宋燕靖往前推了半步,示意他去将宋燕绥扶起来,自己一边还问:“他们魏国能准你这个劭国的嫡公主去当他们的太子妃?”
宋燕靖蹲下来拍了拍宋燕绥的脑袋,宋燕绥却装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说:“韩王与我的做法相同,我后退半步用他来挡赵家,他又何尝不是后退半步用我来挡康家。”
宋燕靖只能暂且这样蹲在宋燕绥边上回头去看劭帝,劭帝无奈,挥挥手叫他起来,自己又问:“那他事成之后,若他入主东宫,魏国众臣叫他改立旁人做太子妃,你当如何?”
宋燕绥自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与孟攸宁之间并无情谊,也只把答应他的这段婚事当作一场交易。她同劭帝是一样的想法,魏国必不能容下一个劭国未来皇帝的亲生妹妹做太子妃、甚至未来的皇后。所以哪怕孟攸宁口口声声承诺自己一个与魏帝平起平坐的皇后之位,她也考虑了退路。
“届时劭国女学大成,必有女官开入朝先例,嘉晏愿以劭国齐乐九年法科头名的身份入仕。”
劭帝没想到这个答案,他失神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你起来吧。”
宋燕绥此时才愿意起身,她已跪了许久,双膝酸痛不已,两腿也有些发软,宋燕靖将她扶起,劭帝指了下她原来坐着的位置,宋燕靖又扶着她坐下,自己也重新搬了把矮凳坐在她身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实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