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奉是顾家买来的仆役，依例到官府登记各事项之后，便将其赶出顾家自谋生路。

常姨娘关进祠堂，午间让人送了饭，听过去的嬷嬷说，她见了人便又打又骂，凶得很，只好用麻绳绑着，再由人把粥饭喂进去。

毕竟是长辈，顾时清不好发落，对府中交代几句，午后便骑马回了官府，饭都没顾上吃几口。

再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小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洗碗声，穿过月亮门来到内院，秦不月正靠在秋千上睡觉。

顾时清腹中鸣响一声，只觉有些生气。

走进一看，秦不月嘴唇半张，脸上盖着本翻开的书，封皮上面赫然写着《金陵俏郎君》几个烫金大字，旁边配一幅男子的风骚小像。

顾时清伸手拿起书，指尖掸去书页里夹着的几片花瓣。

再伸手去碰秦不月微张的嘴唇，在上面故意弹了一下。

秦不月一个大喘气，喉咙里哼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他还有些迷糊，揉着眼睛站起来，“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日公务多。”

顾时清拿着书，转身朝屋里走，秦不月便跟着他进来。

膳桌上摆着碗碟，几道菜用瓷碗扣起来保温，顾时清进屋就闻到了樱桃肉的香味。

墨轩差人打了温水来，“少爷且先净手，小厨房正准备着宵夜，您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

“不必了，”顾时清在水盆中洗干净手，坐到膳桌前，“这不是留饭了。”

墨轩上前来，掀开扣着的瓷碗。

几道菜还温热着，只是汤看起来凉了。

“去热一下吧。”秦不月伸手捏了块椒盐小猪骨塞进嘴里。

好吃。

顾时清伸手在他手腕上拍了一把，“去洗手。”

秦不月笑嘻嘻地嚼着，当着他的面又迅速捏起一块吃了，这才跑过去，用顾时清方才用过的水凑活着洗了洗手。

方才在院子里睡了一觉，现下肚子又饿了。

秦不月坐回来，准备和顾时清一起再吃点。

一抬头，看到顾时清板着张脸。

“怎么还觉得有点冷呢，”秦不月搓搓胳膊，“我去把窗户关上。”

墨轩跟石头都不在屋里，这话是对顾时清说的。

但顾时清没理他。

秦不月关好窗，走过来，踌躇一会，决定坐到顾时清旁边的凳子上。

“今儿公务多？”他特意用小腿顶了顶凳子，让自己离顾时清近点，“还是因为上午的事儿不痛快？”

顾时清喝了口茶，冷淡道：“没有。”

装。

秦不月咬咬嘴唇，伸手过来，挽住顾时清的胳膊。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的？”

顾时清仍道：“没有。”

“还嘴硬。”

秦不月脸颊在他肩膀上蹭蹭，仰头看着他。

“是不是想让我亲亲你？”

“少爷夫人，用膳吧。”

秦不月立刻弹起来，走到水盆旁边，若无其事地洗了个手。

墨轩带着小厨房的两个丫头进来，饭菜已经热好了，热腾腾地端过来，还加了道早就煨好的粥。

屋子里瞬间又暖和许多，墨轩把碗筷摆好，看了眼秦不月，“是太热了吗？夫人脸都热红了，要不要把窗子打开？”

“有吗？”秦不月搓搓脸，在顾时清对面坐下，“不用，不热。”

墨轩布置好，便带着人出去了。

房门一关好，秦不月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顾时清也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从前吃饭，顾时清的喜恶表现很明显，若是哪道菜做得好，吃起来必定一脸欣赏，若是味道一般，又会忍不住面露难色。

秦不月觉得好玩，总喜欢观察他，推测哪道菜是他满意的。

这回，秦不月看他半碗饭都进肚了，也没观察出来什么。

顾时清每道菜都吃，而且都是面无表情。

秦不月觉得奇怪，于是顾时清吃哪道菜，他便跟着过去夹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他觉得每道菜都很好吃。

直到两个人筷子碰到第不知道多少次，顾时清终于有表情了，虽然是不耐烦。

“你晚膳没吃？”顾时清问他。

“吃了，”秦不月道，“吃两碗饭呢。”

“嗯。”

顾时清开始喝粥。

秦不月也端起粥碗，甚至学着他的样子用勺子慢慢喝。

嗯，是什么意思？

顾时清做官有一阵子了，秦不月也听说过刑部的办案强度，每日公务肯定不轻松，但顾时清从来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应付自如。

不是公事。

今儿上午的事都处置好了，所谓欺君之罪只是常姨娘胡乱嚷出来的，没人会信，以顾时清的性子，必然也不会怕这个。

不是私事。

那还能是什么事。

秦不月放下粥碗，抬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顾时清勺子停在半空，只一瞬，就把粥送进了嘴里。

“食不言。”他说。

秦不月没有把粥扣他头上。

他气鼓鼓地端起粥碗，喝酒似的一饮而尽，然后嚼着粥里的蚌肉，皱眉盯着顾时清。

顾时清不怕他眼神里的刀子，仍旧慢吞吞地喝碗粥，用旁边的温茶水漱口。

晚膳过后，顾时清依例去书房处理未完的公务，只是今晚外头格外吵闹，秦不月带着一帮小厮玩抓小鸡，叽里咕噜满院子乱跑。

顾时清写完手上的公文，归置好放到明天要带的包里，走出书房的时候，院里抓得正激烈，秦不月被两个年青小厮追得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