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盐城以雪为名,背靠苍离冰原,是距离极北圣人居最近的人族城池。此处天时不佳,常年冰雪盈门,白日往往只有不到三个时辰。
此时已是深夜,望月玲珑塔大掌柜韩道平正蹲在城门口,生了堆火愁眉苦脸地烤红薯。韩大掌柜修为平平,容长脸,个不高,没什么架子,眉宇间带了明显的愁色。
青盐城苦寒闭塞,毫无行商价值,是以没有玲珑塔。家主令来得急,他这个离得最近的自然责无旁贷。可他不曾在此处经营,那青盐城主刚愎自用,哪里会把他一半入土的老头子放在眼里?是以这几日,他在青盐行事处处碰壁,明日便是秘境开启之期,竟还没能将事情敲定下来。
他耷拉着眼长叹一口气,家主不日便到,他这个掌柜哦,怕是做到头了。
“韩叔何故如此愁眉不展啊?”
韩掌柜只觉眼前一花,空无一人的城门口便站了个金昭玉粹的年轻女修。她似秀水明山,甫一现身,便驱散了这极北孤城的无边苦寒。火堆都燃烧得更快活了些。
“望月城玲珑塔韩道平,拜见家主。”如此靓丽矜贵的女修,裹雪来此,口称韩叔,再不会有别人了。
“韩叔不必客气。”金宝珠笑着将人托起来。
“这两位是?”等到金宝珠走近,韩掌柜才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两位。明明这两人长相站位都显眼,可他刚刚竟然完全忽略了。
“这是月晴,这是叶飞光。”
她说完又指着韩掌柜道:“这位是玲珑塔的韩大掌柜,我金氏的中流砥柱。”
韩掌柜心下受用,连连摇头口称惭愧,他被捧得高兴,一时错过了心里隐隐的念头,“见过月晴姑娘,叶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见过韩大掌柜。”月晴还礼。叶飞光面无表情一点头,时至今日他还不知道那些试炼受伤的人如何了,来这又是为什么。
韩道平等人时摆了阵盘,火堆三丈内风平浪静,漫天大雪皆被挡在外面。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月晴捡了个红薯剥皮,金宝珠也拿了一个。她爸接她下晚自习的时候喜欢给她买零食,夏天是奶茶冰粉,冬天就换成了糖炒栗子烤红薯,热腾腾甜滋滋,暖手暖心。
想到这些,金宝珠的语调不自觉就有些低沉,她道:“一线牵上的消息我看了,可有新的进展?”
要有新的进展,韩道平就不会这样愁眉苦脸了。事到如今,自己办事不力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了。唉,照实说吧。
“回家主,小人来此两三日只有第一天面见了青盐城主,之后便再未见过。那边咬死了三万上品灵石提前三日进秘境,绝无回旋的余地。甚至咱们的人要是得了琼光玉树的灵液,还得上缴六成之多。”
琼光玉树!
叶飞光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她来此竟是为了琼光玉树的灵液?
“琼光灵液洗神魂,小叶子你好福气啊!”仗着别人听不见,司徒老头放声大笑。打趣之余又有心酸,他当年若遇到这样一位红颜,何愁大事不成?又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神魂乃是修士本源,比之神识识海更紧要一重。一旦受伤,想治愈简直是难如登天。更别说这伤还出自至阳至烈的圣火。叶飞光第一次强行催动圣火之后神魂被焚,为了缓解痛楚,他曾天真地在叶氏藏书馆翻遍群书,想自己配药。可所有的记载都告诉他神魂之伤普通手段无法治愈,寥寥几种能够修复神魂的天材地宝,均是世间难寻。根本不是他一介赤贫散修能负担得起的。
记载中的几种灵药也分三六九等,琼光灵液正是最平和最无后患的至佳之品!
“不是为了我。”
“你发病当日她便启程,日夜疾驰几万里,不是为了你,还能为了谁?”
叶飞光抬眼看金宝珠。
居旷野如坐明堂,风雪皆落身后,不能侵扰她分毫。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微蹙的眉心,她捧着红薯一口不动,显见的心思不在此处。她在听韩掌柜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
“前辈,你见过凡人养猪么?她如此为我,乃是方便日后宰杀。”
“你管什么以后?”要他说,直接献上心头血做赘婿不知道比现在好到哪去,年轻人就是拎不清。
金宝珠杂七杂八地问了一堆,最后决定直接上门。
“我曾听闻琼光秘境的名额要提前一年开始排队,你如此贸然上门,恐惹怒青盐城主这位积年化神。”叶飞光忽然道。
“他是化神,我也是化神,我怕他作甚?他还能一掌拍死我不成?”金宝珠如是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想来也不会到这个地步。她虽应敌不甚灵活,却也是实打实的化神修为。有了防备的情况下,真打起来不怕那老匹夫。
“你不了解青盐城主。”
“你不了解钞能力。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金宝珠睨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当然,也包括人。好啦,去城主府。”她挥手示意三人跟上。
叶飞光看着那女子流丽的裙角自身前经过,竟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等他回过神来,金宝珠那藏在广袖中的润如温玉的手已经被他捞出来了。
金宝珠诧异回身,但并没有挣开,反而毫无扭捏之色,眉眼舒展,十分自然地问他:“干嘛?”
叶飞光是有些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沉默着。
金宝珠挑眉,拇指顺势在那略显粗糙的手背上蹭了两下,笑眯眯道:“不着急,慢慢想。”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叶飞光寻回了自己的神智,他一个激灵松开金宝珠的手,又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冷冷道:“别白日做梦了。你再如何费尽心机,我也不会将心头血给你。”
“好哦。你手挺嫩的诶。”
……
夜已深了,灯柱沉默地立在风雪中,照耀着城主府煊赫的府门。映在坚硬致密的冰雪之上,便是一片亮闪闪的银光。
韩掌柜道:“这是等着您呢。”
“恐怕是等着钱吧。”
城主府厅门大开,一魁梧大汉端坐主位,张口时声似洪钟:“哈哈哈哈哈哈九娘来了。多年不曾出来走动,你如今可是大好了?”
滚滚声浪如有实质,卷了积雪扑过来,比之北境肆虐的风旋还要暴烈。还没进门就是一个下马威,若接不住之后还不知有多少麻烦。
金宝珠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差了些。她穿越时昏迷了两年,那两年里她理清了“金宝珠”所有的记忆并掌控了这一身修为。可她翻遍所有记忆,一遍一遍地去看“金宝珠”的言谈举止生活习惯,那明明就是她自己!等她清醒后,月晴等人对她性情的习以为常,更是佐证了这一点。他们偶尔谈到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虽没有记忆,但她知道那就是她会做的选择。她妈老说她这个人轴得很,重来一万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心中厌烦,面上却仍端着笑,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声浪到她面前便是一滞,滚着的积雪哗啦一下散落在地,就好像那裹挟它的力量凭空消失了似的。
“九娘见过世伯,您久居苦寒之地,想必消息闭塞些。九娘已痊愈多时,真是劳您记挂了。”
“九娘牙尖嘴利啊。”
“九娘岂敢?不过跟您说笑罢了。许久未见世伯,您一向可好?”金宝珠微微欠身,笑意端庄礼数周全。
青盐城主名唤廖山,偏居一隅却颇有些自视不凡,金宝珠与他同为化神,他却坦然受了这一礼,道:“老夫好得很。倒是你这丫头,万里迢迢跑过来干甚?”
老匹夫,金宝珠心里暗骂。明日巳时秘境便要开启,她还想回去歇一会,谁耐烦大半夜跟他耍嘴皮子。
“世伯,明人不说暗话,天一亮我便要带人入琼光秘境,您且开个价。我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好!九娘爽快!既如此我便与你直说了,这青盐城也不是老夫我的一言堂,第一日进秘境的名额本就不多,你开口便要占去几个,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就连老夫也无能为力啊。”廖山老神在在,琼光玉树的树心灵液是好,也确实难得,可神树有灵,已经两千年左右未曾赐下灵液了,卖给金家这个冤大头正好,也算多笔进项。
“我顶风冒雪来此,诚意自然是足的。您只管开价。 ”
“九娘你说,第一日入秘境这种天大的机缘,可值十万上品灵石?”
“值,怎么不值?”老匹夫狮子大开口,张口便将上次说好的价格翻了三倍有余。不过金宝珠不在意,机缘本无价,这钱只是花在了值得的地方。
“好!九娘可比你哥哥好说话得多啊。”年轻人就是不够老辣,若是金明相在此,他占金家的便宜怕是要被刮下一层皮来。
金宝珠嘴角笑意加深,像是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只道:“世伯可还有其他条件?”
“咳,那个啊,自然是有的!犬子会同你们一起进秘境,若你们之中有谁得了灵液,需分润他五成。”饶是以廖山的脸皮说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树心灵液离体一个时辰内便会失效,将其保存下来卖出去也不过就是这个价了。再提条件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可不提白不提,万一他们拿到了呢?总得多点保障才能稳赚不赔。
一旁韩道平的脸都僵了,这老匹夫、忒不要脸!
“这样啊……”金宝珠指尖点了点桌面,笑道:“十万,不行。五成,也不行。”
城主廖山一愣,难不成是他要价太高,把这冤大头吓住了?
“一口价,三万极品灵石。此次琼光秘境开启,一切事宜均由我玲珑塔接手运作,城主府上下听令行事,不得有违。”她手掌轻拂,玄奥气息涌现,寒山木制成的茶案瞬间变得仙气氤氲,整体晶莹剔透,泛出莹润的华光。
“定金在此,城主意下如何?”
廖山霍然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张硕大的灵石桌子,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这金宝珠如此气定神闲,他那点要价根本就没被人看在眼里。
久居上位,一城之主,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轻视了。拒绝和斥责在他嗓子眼里盘旋了两圈,最终被咽下。
修仙界日常通行的是下品灵石,上品灵石都稀有且罕见,更不用说如此精纯的极品灵石!极品灵石虽说是灵石,但早就已经脱离了货币的范畴,跻身天才地宝的行列。修炼时吸收可省十倍光阴,对战中使用那更是能直接改变战局逆风翻盘的底牌!
除了点金术大成的金家家主,这天下间不会有第三个人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极品灵石了。
廖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坐下,沉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金家主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这时候他倒不叫九娘改叫家主了。
金宝珠假笑,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道:“世伯,这笔买卖,你做是不做?”这声世伯她叫的情真意切绕梁三日,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脸应。
“诶诶,你这笔生意,我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啊。”廖山苦笑,他除了舔着脸应下,又能如何呢?他又问道:“那产出?”
“自然全归我金家。”
她这招“坐地起价”看呆了众人,月晴和韩掌柜还好,司徒老头人在识海里傻了眼。一会念叨着为富不仁一会捶胸顿足地哭喊怎么有钱的不是他。
叶飞光揉了揉眉心,果断地掐了自己和司徒之间的联系。二人并肩往外走,金宝珠见了还以为他的神魂又疼了,随手给他套个结界遮风挡雪,安慰似的道:“放心,拿到灵液以后就不会总疼了。”
“我不是……”叶飞光有意解释,想了想还是不说为好。他顿了顿,带了点揶揄似的道:“你为何能凭空变出灵石?”
“点金术啊,你不知道么?”
“可你之前,点出来的都是金剑。”
“那个不是,我是金灵根。”金宝珠得意地眨眨眼,睫羽扑闪若流蝶,点不出钱来还能叫点金术?
“呵,虚情假意。”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在漫天哭嚎的狂风中很容易便会被忽略过去,但金宝珠听清了。她学着他那般压低嗓子,毫不避讳,笑眯眯地答他的话:“你知道就好,这钱散出去,我早晚是要收回来的。”
“三万极品灵石啊,大小姐家财万贯一掷千金。我竟值这许多钱么?”叶飞光似笑非笑地。
“自然,叶卿于我,千金不换。”